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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庆西:(香兰)农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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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06: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如海胸怀 于 2016-3-10 11:37 编辑

李庆西,1951年生,是1969年到黑龙江香兰农场的杭州知青,山东乳山人。中共党员。1977年考入黑龙江大学中文系,1982年初毕业。初中毕业后赴北大荒支边,历任杭州造纸厂干部,浙江文艺出版社编辑,中国作家协会浙江分会书记处书记。1977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评论集《文学的当代性》、《人间书话》,系列小说《人间笔记》等。他自己说:”我先后干过的工种有水田连、基建队、捕鱼队、豆腐房、猪号、跟过马车赶过牛车,然后是实验站(注:是农学系的实验站)、场部学校教师,然后再回良种站,农场后期搞了个五七农大,我在那儿管教务,经常去阿城农学院请教师,后来农大变成了干校,又成了理论教员,在那儿讲马列主义,最后半年我调进了场部宣传科。”
∣1∣刚下乡时,男生女生还有明显界限。彩霞却总爱跟他说话,在井台上洗衣服,彩霞说,“碾房春哥你知道不?”春哥是下放右 派老潘的儿子,跟他们知青年岁相仿。“春哥出什么事了?”她诡异地凑过来,“人家跟西头于寡妇……”他听了似信非信,“他俩真有关系?”彩霞说,“早就有一腿了!”

连里开会,斗私批修,自查思想。他检讨自己革命意志不坚定,干活偷懒什么的。连长耷拉着脸,手里卷着烟。指导员乜斜着眼瞅他,那目光像是在追问:你小子就没有别的问题了?他想起彩霞说的那事儿,激出一身冷汗,申辩说,“我跟王彩霞是革命同志关系,不是谁跟谁有一腿的事儿。”

∣2∣“农业学大寨”尽出幺蛾子,变着法儿折腾人。那年夏忙时,从山河农场传来一口号,“早上三点半,晚上看不见;地头三顿饭,大干加苦干!”可到了本场又加码,场部下令:凌晨三点出工,三点半到达作业地点。

于是,连长就成了“半夜鸡叫”的周扒皮,到点把大伙儿弄起来。男生提着裤子出来站队,女生一个个披头散发。晃晃荡荡一群人,跟着连长走。连长让小褂子起头带大家唱歌。“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歌声鬼哭狼嚎,在鬼影幢幢的原野上飘荡开去。

那天是到九十二号地块割麦子,黑灯瞎火走岔了,走到南边九十六号地块,以为这就是了。其实每个地块都差不多,黑影里更难分辨。再说从翻地、耙地到播种、压苗,都是机耕队作业(只是麦子拔节抽穗时连里派人来喷洒药水),割地前连长自己也没来过。

全连百十号人排成长蛇阵,在麦田里扑腾开了,影影绰绰朝前蠕动。可是刚割出去几十米,二晃叫唤起来,“连长,这麦子没熟!”二晃是老把式,镰刀下去觉得不对。连长捻出麦粒,用牙咬了咬,“水分是大了些。”许多人都停下来,朝连长这边看,等着发话割还是不割。他想准是弄错了,这块地明明是晚熟品种。他有些幸灾乐祸,看这周扒皮如何收场。连长大吼一声,都站着干嘛!见连长一哈腰,大伙又挥起镰刀接着玩命。

送早饭的马车八点半才到地头(先去了九十二号那边)。吃饭时他问连长,是不是找错地块了?连长说,咋就错了?这地块还能跑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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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07:54 | 显示全部楼层
∣3∣那年,大维把他弄到农场学校教书。学校教师基本上是男知青,十几个人睡一间大统铺。一天,教体育的蛐蛐带来一个上海知青,是从外边来的。晚上熄灯后(八点就拉闸),上海人在宿舍开讲基督山伯爵。这哥们是嫩江那边兵团五师的,靠讲故事四出混吃混喝,就像现在腕儿跑场子。当然,这人说书本事端的了得,说到紧要处都没人喘气儿。
基督山讲完了,上海人要走。大维说能不能再留几日,讲一个“带色的”(学东北话,“色”读shǎi)。可人家急着要去宝泉岭,那边都等着。大概因为这几日被伺候得不错,不能不表示一下,临走时将一沓复写的手抄件交给大维,“你们轮着看吧,有些故事听书不如看书。”那稿纸上方写着“赫大卿遗恨鸳鸯绦”,后来他知道是《醒世恒言》中的一篇。
一个书生落到一群性饥渴的尼姑手里,这故事给一群性饥渴的和尚代入了无限想象。
想象之余,一个个“遗恨”不已。早晨,他迷迷瞪瞪听见大维吼着叫着,“快别‘遗恨’了,都赶紧儿起来!”

∣4∣老毕以前是农场副场长,省城下来的十四级干部(据说犯了男女关系)。文革一来不打自倒,好在没搞出什么新问题,弄到五分场赶牛车。那时他在四分场,也赶牛车。有一阵各分场牛车都去砖瓦厂拉砖,整一个抢砖大战。老毕总归抢不过他们知青,车上砖头码了不够一层。他看了有些于心不忍,经常匀一些给老头。
后来老毕落实政策了,调往分局之前,在供销社还见过一面。后来他津津乐道跟人说起那一幕:老毕进了供销社,将手里那破旅行袋往柜台上啪的一撂,赶车鞭子捅到货架上,挨个扒拉着那些罐头什么的。清蒸猪肉、午餐肉、凤尾鱼、一面坡葡萄酒……大声招呼营业员,“每样拿十个!”然后拉开旅行袋,拿出一沓钱,蘸着唾沫数着。他在边上瞅见包里尽是一沓沓十元大票。营业员一边忙乎一边跟老头聊着,他听出,这一兜子钱就是补发的冻结工资。
营业员找了几个纸箱,把老头要的罐头和酒都装了进去,还帮着搬上门外的牛车。看着他俩搬着费劲,他想上去搭一手,这时家属服务社一帮娘们已将老头团团围住。大呼小叫地喊着“毕场长”,说话间就要扒裤子。以前大嫂们扒老男人裤子是一项集体娱乐活动,城乡不论,南北咸宜。
老毕蜷起身子嘿嘿地笑,很陶醉的样儿,好像没看见他就在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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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09:10 | 显示全部楼层
∣5∣有一件事情他至今没弄明白:在北大荒农场那些年,夜间常见信号弹蹿起,都是在村外野地里,有时隔着老远,有时像是近在几百米开外。那玩意儿在夜空里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一眨眼就消失了。官方有个非正式说法,说是苏联潜入特务用来联络地下人员……可见反修斗争形势复杂。奇怪的是,从来没听说放信号弹的人被逮住。
分场保卫科长老阎一直想逮它个现行,夜里常带着民兵骑马巡逻,把分场周边十里方圆内篦了一遍又一遍。有一次,他们骑到东兴屯西边,不远处就蹿起了信号弹,接着又是一颗。两颗信号弹从同一个位置发出,他看得真切,估计不出南边二里地。小褂子说那就是江边了。阎科长决定分兵两路直扑江边,另一路让小褂子他们几个从西边包抄。
他跟着科长赶到江边,小褂子他们已经先到了。果真逮住一男一女,搜了身没发现作案工具。旁边有一堆快熄灭的篝火,地上还铺着塑料布,有几只开启的罐头盒和酒瓶,看样子像是一对恋人的月光野餐。那女的不说话,男的说他们是三分场知青,听口音是上海人。科长发话押回去再说,吩咐小褂子将地上的东西都带走。他跟科长说这两人不像是苏联间谍,人家就是在江边搞点浪漫而已。科长撇撇嘴,这可难说。第二天,三分场那边证实是他们的人,这才悻悻地把人放了。
后来信号弹的事情不再查了,保卫科要全力侦破几桩反标案子。晚上不用巡逻了,他和小褂子就去水渠捞鱼。小褂子说靠近江边稻田排水口有看水人设下的鱼晾子,那儿鱼随便捡。他有些不踏实,那不是偷人家的鱼吗?可小褂子说,水渠里的鱼又不是看水人的,凭什么咱们不能捡?小褂子那时就有一套资源共享理论,三言两语就把他说服了。排水口在靠近江边的土崖上,上次就在崖口卵石滩上逮了那两个上海知青。他们到了那儿,还没找到鱼晾子,竟发现崖下燃着一堆篝火。小褂子机灵地把他按住,叫他别吱声。
卵石滩上,一对男女偎依而坐,身下像是铺着狗皮褥子,旁边塑料布上是啤酒瓶和烧鸡。火光清晰地映出阎科长黧黑的脸庞,漾开的皱纹里带着温情和欣悦。已过了处暑时节,空气里有些凉意。他轻轻打了个寒颤,那女的是谁?小褂子压低嗓音说,不知道。

∣6∣老唐头那时刚过五十,山羊胡子几乎全白了,干活依然身手敏捷。割地,装车,扬场……有技术含量的活儿没人比过他。割麦子打捆最见功夫,先得用两绺秸秆在穗头上打成结(用来捆扎)。因为连结麦秸两个长度,这个结称作“腰”(东北话读yào),这道工序一般人都得停下来做,老唐头一手挥镰,一手就打好了“腰”,顺势将割下的麦子打成捆儿,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这手绝活也有人能做下来,火候却不及老唐头五六成。
他那时在老唐头手下干活,这矮矮瘦瘦的小老头让他满心崇敬,其实良种站所有的知青对老头都奉若神明。作为站长,老唐头另有一个名号叫“唐司令”,这名头怎么来的谁也说不清楚,现在想来大抵出于对农活技术的崇拜心理。在农场那些年,他见过许多老职工(所谓贫下中农)农活只是稀松平常,而唐司令那几下子着实把人镇住。
说来老唐头也是贫雇农出身,解放前给地主扛活,属于苦大仇深一族,这是他脑门上另一道光环。那年头各单位都搞“忆苦思甜”,激发群众阶级觉悟。老唐头在会上讲述自己的苦难经历,说解放前他快三十了都没娶上媳妇……媒人说上亲了媳妇却跑了。老头情绪过于激动,大伙到底没听明白媳妇怎么就跑了。
那年麦收大会战,场部提出“将政治思想工作做到田间地头”,歇晌时就搞起了忆苦会。魏书记让老唐头上去讲。敞开了讲,把你那一肚子苦水都倒一倒!站在送饭的马车上,唐司令抄起电喇叭,一看四周密密匝匝都是人,精神头是格外好。就从割麦子说起,他说在地主家干活就是这割地最苦最累,那喒不叫大干社会主义,可为了赚钱过日子也得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不是?东家让你给他卖命,不也得好吃好喝招呼着?猪肉炖粉条,白面馒头……像他这样“打头的”每天还有一顿酒。(顺便解释什么叫“打头的”,不光是在前边开趟子,还管着底下那帮干活的。)说到这一茬,老头咂摸着嘴,很是自豪,可转而又哽咽难言,因为这就说到媳妇跑了的事儿。他说,其实是东家想笼住他,要把闺女许给他,不料彩礼给了媒人,那闺女却跑了。东家那闺女硬是看不上他这臭扛活的,结果跟她爹也闹翻了,跑到横道河子投奔林彪去了,那喒林彪在江北拉杆子,还拽上孔老二那狗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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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10:01 | 显示全部楼层
∣7∣卫生院药房的老万会写美术字,黑体宋体魏碑都写得好。逢年过节,或是来了政治任务,街上都要刷些大标语,宣传科就请老万去帮忙。会议室给他腾出地方,他用排笔蘸着墨汁,俯着身子往纸上划拉,通常一张大纸就写一个字。写好一张,小傅啧啧称赞一番,拿到一边去晾干。小傅这丫头嘴甜,人也长得漂亮。最后要将所有的标语整理好,卷成一个个筒儿,这样只要按次序贴就不会弄错。每次完事后,科里几个人在食堂小餐厅请老万撮一顿。
喝着六十五度北大荒,老万有些熏熏然,醉眼乜斜地跟小傅打趣:明儿上街去贴千万不能马虎了,过去七分场出过事儿,将“毛主席”贴成了“毛席主”……
可是那回偏偏就出事了。有一条标语是“将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进行到底”,贴出去少了一个“产”字,“无产阶级专政”成了“无阶级专政”。这下闹了个重大政治案件。保卫科将所有涉案人员拘起来逐个审查。老万吓得小脸煞白。案子第一个疑点是,老万是不是少写了一个“产”字?老万当然不认账,他说自己比窦娥还冤。第二个疑点是,上街贴标语的人是不是漏贴了?那天贴标语有好几拨人,宣传科人手不够,小傅找了其他科室帮忙,查下来贴这条标语的是计财科冯姨和囤子。冯姨说是囤子贴的,可囤子说他只管刷浆子,是冯姨往墙上粘贴。当然不排除第三种可能,他们张贴时旁边有人拿走了一张(或是被风刮走了)?第三种情形实际上可能性很小,但魏书记指示要从这个思路去查。后来有人说,魏书记是不敢得罪冯姨,这其中内情没人知道。
按照第三种思路排查,还真查出了一个人,加工厂技术员张旺。有人举报当时他刚好在现场附近修自行车,从地上捡了一张纸擦手。
听说有人被逮了,老万突然交代那个字是自己写漏了。也许是良心不安,也许是想明白了——漏写一个字不至于定个反革命,再说贴标语另有其人。老万摘除了张旺的嫌疑,自己折进去了。最后定了个“严重政治错误”,被革职留用,留在卫生院打杂。因为漏了一个“产”字,他得了个“流产大夫”的外号。

∣8∣宣传科有两个小傅,男的是搞摄影的,成天掮着个海鸥机子四处转悠,女的负责内勤,兼着广播站播音员。先说男的小傅,这人的事儿比较传奇。他是上海知青,六九届初中生,知青里头算是小字辈。他一来农场就进了电影放映队,别人以为他有什么关系和背景,其实他老爹在十六铺码头上干活,只是普通工人。后来许多知青去过他家,那是上海人所谓“下只角”的穷街陋巷。小傅人很机灵,长得不算很帅,却是“面如傅粉”的小生模样。这样的小伙讨人喜欢,计财科冯姨常找小傅办事,家里保险丝坏了也找他。她男人是人事科长,愿意上门伺候的都挤破了脑袋。
小傅调到宣传科是因为在电影队出了点事,放映机让他烧坏了。还没来得及处分,宣传科一纸调令就来了。一般说,搞宣传的要会写材料,或是擅长组织文艺活动,这些方面小傅一无所长。科里有台半新不旧的海鸥相机,小傅来了就摆弄那玩意儿,半年后拍出照片已似有几分专业水准。农场有一份对开的铅印小报,每期都有他的摄影作品。后来他有两幅报道民兵训练的照片上了《解放军画报》,弄得名声大噪。
让人诧异的不是这些,而是小傅另有一套本事。那次他跟着魏书记去六分场处理知青骚乱,关键时刻是他一句话平息了书记的暴怒。六分场事件可谓“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一伙知青偷了食堂为第二天上面来的计生检查团准备的几屉馒头,分场主任大动干戈,不但将偷窃者关押拷打,还突击搜查知青宿舍。结果愤怒的知青将分场办公室给砸了,还有一些人准备逃离农场。魏书记本想下重手整肃,可小傅却说,“你反过来想,如果把这主任撤了,他们还会闹么?”魏书记想明白了,当即宣布主任停职检查,事态果然就平息了。这事儿后来被传得很神,小傅成了仗义执言的英雄。其实被停职的主任又调到别的单位当主任。
有一次魏书记问他,“听说了吗,那个裴多菲俱乐部?”小傅知道这是指场部学校那十几个知青教师,那些人经常在一起吃吃喝喝,谈论政治问题,许多小道消息都是从他们那儿传出的。魏书记让保卫科去调查,小傅说千万不能动他们,“不动他们就没事儿。”
大学招收工农兵学员时,小傅被农场推荐上了大学。他走的那天,下着濛濛细雨,场部泥泞的街道上竟拥塞不堪,送行的有好几百人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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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10:51 | 显示全部楼层
∣9∣卫生院老万被人称作“流产大夫”,不只是因为那起标语事件,他还真的给人暗中操办堕胎。宣传科的小傅肚子搞大了,就是托他找人做的人流。
没人知道小傅的男友是谁,也没听说她在谈恋爱。当然,来找她的人多了去了。政治处黄主任时常找她谈工作,宣传科是政治处下属部门,黄主任做事喜欢一竿子插到底。后勤科余胖子也常来,隔三岔五送来二斤白糖一盒护肤霜什么的。场部机关合在一起五六十号人,八成以上男性,老少爷们都愿意跟她走动走动。有人说,她跟科里另一个小傅倒是一对儿,金童玉女,天造地设。可也奇了怪了,这两人都没这意思。
小傅在科里除了一般文书工作,兼着有线广播的播音员。农场广播主要是转播中央台和省台新闻节目,对着麦克风直播的情况很少,那多半是场部紧急通知什么的。转播完新闻节目,小傅有时会放放唱片,她最喜欢耿莲凤张振富的男女二重唱《祖国一片新面貌》。走廊上常听见她清脆活泼的歌声,“哎……山也笑水也笑,你看祖国大地满园春,形势无限好哇!”
赶上新闻时段,来找小傅的都直奔广播室。广播室是单独一间屋子,做过隔音处理,里边有什么动静外边听不见。可是有一次转播完了,大概忘了关机子,里边的动静就通过广播喇叭传遍了整个农场——“哎……山也笑水也笑,你看祖国大地满园春,形势无限好哇!”这不是唱片里耿莲凤的歌声,是小傅甜甜的嗓音。接着冒出一个跑调的男声,歌词也窜改了,“哎……天有情地无意,一对革命情人苦相思,马尿醉今宵哇!”(“马尿”为啤酒谑称)这男女二重唱还不时夹杂着打情骂俏。不多会儿,小傅催那男的走,“别臭显摆了,等会儿黄主任要来……”
没有人听出那男声是谁,好像是中年人嗓音。出了这样的糗事儿,小傅自然在宣传科呆不下去,可她始终没有说出那男的名字。后来老万找人给她做了人流,她就跑回哈尔滨了。

∣10∣四分场有二十几把小提琴,还有两把大提琴,这实力其他分场没得比。可他们也有软肋,独唱和独舞没有特别拔尖的,这在全场汇演中往往吃亏。那年又要搞汇演,纪念《讲话》三十周年,捏着卵蛋的政治任务。分场赵主任找小分队的葛凳,让他想想办法,搞出个能够拿一等奖的节目。葛凳说,只能搞集体节目。主任说,你要多少人都给你。葛凳狮子大开口,要了十二把小提琴、两把大提琴、二十个合唱,还有八个舞蹈演员。这一个节目用了四十多人,全都脱产排练。从编舞到彩排,花了半个月。那正是春耕大忙时节,这节目用了分场十分之一强的劳动力,真是够下血本。
葛凳是拉小提琴的,虽说自己不能唱不能跳,音乐舞蹈是样样精通。其实他在小分队的角色就是艺术指导。他把大家聚集在仓库里排练,晚上断电后还点着油灯唱啊跳啊。到时候食堂把夜宵送来了(这也是跟主任谈好的条件),吃完还接着练。他们这节目是叫做《社员挑河泥》的多人舞,当时有这样一首同名歌曲,表现上海郊区农民劳动场面。起初有人嘀咕凭这节目拿奖有点悬,葛凳说反正玩一把也好。
整个汇演中这是最受欢迎的节目。八个舞蹈演员四男四女,穿着上海人的细腿裤,齐刷刷扭着胯,一摇一晃出现在舞台上,这视觉效果让所有的人眼前一亮。台下掌声如雷,炸窝般叫好。葛凳这哥们真有一手,居然糅入了快四步摇摆舞姿,那时可没人见过这么跳舞的。在小提琴伴奏中,合唱队用上海话齐声唱道,“赤啦啦兹哟,赤啦啦兹哟…… 社员挑河泥唉,心里真欢喜唉,扁担接扁担,脚步一崭齐吔……挑过小麦地唉,穿过油菜地唉,菜花蜡蜡黄 ……”原唱伴奏是手风琴,换了小提琴齐奏倒有一种热辣辣的劲儿,大提琴的贝司也更出效果。
“赤啦啦兹哟,赤啦啦兹哟……”这歌声一夜风靡全场。果然拿了一等奖。可是,政治处黄主任说这个题材不讲路线斗争,不能抬得太高。于是破例设置一个特等奖,给了五分场的样板戏《杜鹃山》选段。葛凳当时就气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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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11:37 | 显示全部楼层
∣11∣那时邮政线路只通到农场场部,各分场自己派人到场部取邮件。所以,各分场都有一个不在编的邮递员,四分场是一个叫程子的杭州知青。起初未给配备自行车,程子每天步行到场部,来回走十六公里。这不算远(六分场到场部单程就有二十多公里),可是不论下雨下雪一早就得去,有时路上积雪几乎没过膝盖。背着沉甸甸的邮袋走回来,全身让汗水浸透。
即便如此,在知青眼里这还是一份美差,因为不用下地。在农场不下农田就是好活儿。程子通常午前返回分场,下午就守在收发室。回来吃中饭的知青都先到程子这儿找信。老职工不来这儿,他们很少有外边寄来的邮件。可是有一阵,铁匠老金的女儿砧儿天天来问有没有她的信。砧儿始终没收到她等待的那封信,可抽空儿总来程子这儿转转,有时坐在屋里翻阅报纸和期刊。她中学毕业后在家属队干活,跟一帮老娘们搓麻绳。
在砧儿心目中,这收发室是联系外面世界的唯一通道。她很想到外面去看看,长这么大她只出过一次门。那次去南岔她姑姑家,火车上遇到一个南方来的采购员,下了车那人还陪她镇上转悠半天,最后要了她的地址,说回去就给她写信。这事情给她留下第一个人生经验:男人的话都不靠谱。其实,靠谱的男人未必没有。久而久之,她发现哪天下午没过去,程子会在那儿一直等她,到点了也不去食堂,只托人带两个大饼子。
外表看程子很热情,见谁都给个笑脸,门牙间露出很宽的缝儿。其实他不会说话,人很木讷。有天晚上他还没吃饭,砧儿硬把他拽到家里去了。砧儿是老大,下面弟妹一大帮,锤儿、钳儿、锨儿、钩儿……都管他叫哥。程子满心欢喜。我是哥了?砧儿说他傻样。吃着饭,程子突然就哭了,从懂事起他就没感受过这种家庭气氛。他从小父母双亡,除了一个早就嫁人的姐姐,没有别的亲人。砧儿父母忙不迭给他夹菜,叮咛他常来。
公家给程子配备了自行车,他说这下像个邮递员了。砧儿给他做一身邮递员那样的蓝绿色衣服和一顶帽子。有时他驮着砧儿去场部,他答应砧儿要带她去杭州,去上海。
那年知青大返城,全场唯独他没走,砧儿刚生下第二胎。按官方宣传中的说法,他是在北大荒“扎根”了。

∣12∣过去北大荒农村冬天不干活,有“猫冬”的习惯。可是他在农场时已经破了老规矩,整个冬季都不能闲着。冬天的活儿主要是两样,一是修水利,一是积肥。
那年冬天他没有回家探亲,也有少数知青没走,他们和连里老职工一起参加积肥大会战。“大会战”的说法比较诗意,其实就是掏厕所。当时农场住房简陋,厕所都不在室内,搭在各家院子里。通常用苞米秸秆围成一个小棚子(讲究的是用柞树条子),当地人称之“茅楼”。知青宿舍的厕所也是这种做法,只是规模要大许多。茅楼蹲坑下边是两米多深的粪池,那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排泄物都是上好的农家肥料。
隆冬腊月,粪便和尿液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须用镐头刨碎了,再用铁锹撮上来。在零下三十度低温下,粪池里倒没有多大臭味,只是作业相当艰难。有时一镐下去,那堆玩意儿纹丝不动。他和小褂子轮换着干,有时半天刨不完一处。连长时不时过来催进度,说彪子他们那组昨儿刨了六家。他们不敢懈怠,疯了似的猛干。
那天刨周会计家的粪池,小褂子使劲过大,刨断了立柱,把人家茅楼给弄塌了。其实那柞木桩子早已朽烂,镐头一砸就折。这下摊上事儿了,那周会计是个不饶人的主儿,先把他们连长臭骂一通,然后到主任那儿告状:杭州人尽不干好事,把俺家茅楼给拆了。
毁坏的茅楼须给人修复,此后几日他俩就在周家院子里折腾这事儿。冻土中刨坑比刨粪更费劲,耗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用一根新木头替换了朽烂的立柱,又重新夹好散落的柞树条子。可是没过几天,那茅楼又塌了,周会计夜里跌入了粪池。这狗血剧情让他俩狂笑不已。小褂子跟连长说,这回赖不着俺们杭州人。原来是蹲坑的横木断了,他俩当时就看出,那几根木头也撑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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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12:18 | 显示全部楼层
∣13∣他在后勤连呆过一阵,后勤的活儿杂,他几乎什么干过。不用说最苦的活儿是沤麻。
农活中使用绳套索具的地方很多,所以各分场都种植黄麻,自行加工麻绳。麻袋也用黄麻纤维制作,但农场没有纺织设备,只是从外面采购。秋天黄麻收割后,第一道工序就是将麻杆浸泡在水中,使之腐烂发酵,分离出可用的韧皮纤维,这个过程叫沤麻。
这活儿说来相当简单,苦就苦在要下水作业。北大荒入秋后水温大抵在10℃以下,让人觉得彻骨冰凉。这还不算,沤麻的地方是一池臭水,散发着一种刺鼻的腥臭味儿,水是墨绿色的,几乎要发黑了。宝蛋说,年年沤麻,沤成了一锅老汤。那池子在马厩(当地都称“马号”)后边,大概有两米来深,是借助地势挖掘而成。
宝蛋光腚下去了。他也只剩一条裤衩,还没下水就瑟瑟发抖。连长拿出水壶让他喝几口,说是去去寒。那是土酿烧酒,喉咙里呛得冒烟。一个猛子扎下去,便是晕头转向,把两捆麻杆摁到池底就上来了,可是人一出水,麻杆也慢慢浮了上来。按要求,一捆捆麻杆铺到水下都要压上重物。连长在池边跳脚大喊,你看宝蛋怎么来着!宝蛋还在水下,他换了口气,再扎下去,可什么都看不见。用来压重的东西(报废的拖拉机履带或是别的金属配件)都沉在水底,他捞起一具角铁焊成的什么器件,兴奋地举出水面。连长一屁股坐到地上,一脸哭笑不得。这时,上边的人又将成捆的麻杆啪啪地往池子里扔……
最后上来时差不多冻僵了,光着身子哆哆嗦嗦跑到井台上洗涮。过了几日,身上那股臭味还久久不散,皮肤上起了疹子。连长说,你这咋整的,宝蛋咋就没事儿?
是啊,宝蛋咋就没事儿?连里政治学习时,每个知青都要联系实际找找自己跟贫下中农的思想差距。瞧这一身疹子,只能归咎思想改造还欠火候,于是现身说法,狠挖“小资产阶级思想根源”。

∣14∣他在后勤连时,经常跟着马车出去干活,就是所谓“跟车的”。除了装卸,也得帮着车老板照料牲口,提水,拌料,喂马。有一阵他想学赶车,连长就让老蔫带他。清晨出车前,老蔫把马牵出来,套车时叫他在边上看。师傅说,你得看好喽,赶车先得会套车。看了两天,第三天让他上手,他一上去就傻眼。那些轭具和索套怎么摆弄也不对,整来整去就拧麻花了。老蔫瞧着掩口而笑。之前赶过牛车,他没觉得有多难。其实绝非一回事。牛车只用一头牛,驾辕拉套都是它,而马车要套上四匹马,一匹驾辕,三匹拉套,绳套横七竖八一大堆。
这第一步就迈不过去,只能死了心做“跟车的”。老蔫说他赶车之前跟车跟了八年。
路上遇到沟堑,他拿起铁锹就去铲土填坑。农场的路雨后一片泥泞,旧的辙沟容易使车轮陷住,有时他在下面忙乎半天。如果填土不行,铺草也不行,老蔫吩咐他把捆车用的那盘绳子塞到车轱辘下边,这时甩动鞭子吆喝几声,马一使劲就过去了。老蔫总有办法。往西沟去的路上,有一段经常塌方,剩下的路面刚够两个轮子宽窄,别的车老板不敢过。老蔫一看路基还撑得住,卷上一颗烟,嘴里不知咕噜什么,鞭子啪啪两下,嘁哧咔嚓就过去了。
对付各种复杂路况最考验赶车人能耐,除此能一见高下的就是装车和甩鞭子的功夫。装车通常是指装载带秸秆的作物,或是做牲口饲料的秸秆,当然是装得越多越好,会装车的能把秸秆码得又高又宽(几乎有三个车身那么宽)。老蔫装车不显能,甩鞭子功夫却是一流。他能甩出一串响儿,能打下树上的知了。
那回去加工厂拉豆饼,等在车间门口,老蔫跟另一个车老板较上劲了。竟是个女的,他从没见过女人赶大车的,可眼前就是。老蔫在水泥花坛上摆了一排黄豆,打一鞭子蹦掉一粒,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齐声喝彩。女老板子坐在车上不下来,瞅见马脖子上盯着一只牛虻,一甩鞭子把那东西打下来了。那马还没惊着,只是甩了甩耳朵。老蔫说,服了,大妹子!
他问这女的是谁,老蔫说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后来听说是从别处嫁到二分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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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13:06 | 显示全部楼层
∣15∣刚到农场时,上边布置知青开展“访贫问苦”活动,就是走访一些老职工(特别是解放前苦大仇深的主儿),作为阶级斗争教育的重要一课。这样,大伙儿就缠上了那些大叔大婶们,隔三岔五去人家屋里叨扰,坐在炕头上听他们讲述旧社会的故事。
大卫常去水田连老于头家。老于头是看水员(负责看护水田灌溉沟渠),抽空就摆弄他的鱼晾子,每天能捕到不少鱼,鲶鱼、鲫瓜和鲤子。鲶鱼熬茄子,撑死老爷子。其实大卫是奔着那鱼腥味儿去的,农场人豪爽,去了人家就得留饭。老于头儿子大屯扯着膀子不让走,进屋就是一家人,咱们哥俩谁跟谁哩!老于头说话也是咱们爷俩如何如何。一说“咱们”,彼此的距离就消弭了。大卫根本没想走,这就坐下来,吃着喝着,一边聊着,真就像一家人。大屯媳妇还不住地给他斟酒夹菜。大屯比他大好几岁,已有了两个小崽。老于头先吃完了,说你们接着喝,他得去田间值夜,扛着锹走了。
久而久之,外面有些传言,说大卫跟大屯媳妇有暧昧。大屯经常不在家,带着采石队在江对岸作业。秋天有人看见大卫在给他们家房顶苫草。风言风语传到大卫耳朵里,他便有所警觉。后来他就不去老于家了,他很注意影响。他知道组织上在培养自己。大卫是他们这一拨里最早提拨的知青干部,先是副连长、分场副主任,后来进了总场领导班子。
大卫离开分场后就再也没见过老于头一家。有时坐着吉普车到分场检查工作,完事后到知青宿舍转一圈就走。有一次(就那么一次),大卫拽住他悄悄问,秋葵(就是大屯媳妇)现在咋样?他说在闹离婚呢,可别去招惹她。大卫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真是人有旦夕祸福,大屯出事了。采石作业都用炸药,谁知会提前炸了。大卫代表场部来参加追悼会,又去安抚家属。这些年不去都忘了是哪个门,大卫让他带路。秋葵盘腿坐在炕上,瞪着一双大眼珠,看不出是伤心还是怨忿。大卫说,人是因公殉职,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再说咱们都这些年了,没有什么不好说的。秋葵说,说了有用吗?大卫叫她说,她就不说。沉默无趣,大卫没话找话。咱家今年房顶没漏吧?咱家老爷子还下水田么?又问到孩子,咱们孩子该上学了吧?真是越整越近乎了,他听着心里憋住笑。
秋葵冷冷喷了一句:咱们谁跟谁啊?俺是俺,你是你,没有咱们!

∣16∣良种站有四十亩水稻,是引进早熟品种的种子田。水稻拔节后,田里一下冒出许多杂草,稗草、藨草、眼子菜,什么都有。按说这时候不该有那么多杂草,先前用手推除草机反复耙过几遍,然后又喷洒了一遍除草剂。唐司令估计是除草剂有问题,他想可能也是。那年头不能说没有假货,也可能用了过期失效的农药。老唐头一筹莫展,找他商量怎么办。
——马技师怎么说?——老马也直摇头,刚才我俩还下去转了一圈。
论农活技术,唐司令无人可比,但这样的老把式不一定都懂得怎么种田。因为从前给东家扛活,东家怎么说就怎么做,别的不用他操心。后来都是领导布置任务,生产上的事儿有农技师给支招儿。可现在马技师都说没救了。杂草已经长高,除草机推不动,再洒农药也无济于事。他说,在南方在他们浙江,水田除草就是手工作业。只能赶快组织人力下田薅草,等到孕穗就晚了。老头听了有些发愣。北大荒地广人稀,田间管理很少有不借助农机具和农药的做法。但四十亩面积终究有限,全站三十多人,一人才摊到一亩多。唐司令算过账了,当即发号施令——站里除了炊事员一律下田薅草。
那是他记忆中最苦的劳作,每天泡在水田里十五六个钟头,一连干了整整五天。大伙开始是弯着腰干,后来全都跪在水里,两手撑在泥里往前趟。白天阳光灼人,脖子上都蜕了几层皮。他真后悔给唐司令出了这么个损招,自己刨坑把自己给埋了。
这边正干着,唐司令去场部开生产会议,说起这事儿,领导听了就来劲,即刻向全场推广他们的“经验”。那年各分场稻田都是杂草疯长,最原始的手工除草竟成了救命之策。可是,各分场都有几百垧(公顷)稻田,一个劳动力要摊上七八亩到十几亩,这哪能薅得过来?他想,纵有天大的革命精神也无力回天。可是领导心里有另一本账。全场大会战持续将近十天,累倒累病的知青不计其数,那年水稻一大半面积还是绝收。但这气壮山河的除草大会战着实给农场挣了脸面,宣传科天天忙着向上边报材料,这大干苦干的经验不仅上了报纸,农场年终还被上头定为学大寨先进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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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14:04 | 显示全部楼层
∣17∣农场每年年底要召开农业学大寨会议,那并不是单纯的生产会议,方方面面都列入了议程——从批林批孔到计划生育。与会者有两三百人,有各分场连以上干部和先进个人,各级团组织和妇女代表,还有场部科室和各直属单位头儿。这有点像是现在地方上的“两会”,照例有工作报告,要讨论生产问题和发展规划,还有各种装逼作秀的节目。整个会议的繁文缛节不遑细述,留在他记忆中印象最深的是那几天的会议餐。
他不是参会者,只是在会上蹭吃蹭喝。魏书记代表党政班子所作的工作报告是他和宣传科老宋起草的,这样他也算是会议工作人员。下乡几年之后,他已是全场有名的笔杆子,大卫进了场部班子曾想把他调到宣传科,可是魏书记不同意。不知道症结在哪里,魏书记曾跟大卫说,此人可用,但不可重用。每次要写重要材料,宣传科就把他召去。这种临时差事待遇很好,住场部招待所,吃机关小餐厅。宣传科老宋没事就过来,有时拿来一条牡丹烟,说是魏书记给的。
会议期间,机关食堂成了肉林酒池的宴会厅,他平生未曾有过这等享受。最让他念念不忘的是那道白煮羊肉,上面撒着红红的辣椒面,绿绿的香菜叶……那羊肉一点不膻,口感是极好。前几天还在搜肠刮肚想着马克思怎么说列宁怎么说,小生产者如何每日每时自发地产生着资本主义,这一转眼就成了大葱暴羊肚、蘑菇炖小鸡的社会主义。毛主席说三要三不要,食堂掌勺的崔师傅说了,咋说也不能有半点含糊。小鸡要七两重的,打过鸣的不要,得过病的不要,毛色不齐的不要……
瓶装六十五度北大荒喝着不上头,却整得脚下发飘,像踩在棉花里。回到招待所,老宋还要接着喝——明儿就要走了,这算是给他送行。老宋说,隔三岔五能有这么一顿就好了。他说,一年能有一回也不错。老宋说这想法太卑微,他心想卑微中就怕一点盼头也没有。

∣18∣下乡时,他带走家里一只人造革箱子,里面除了衣物还有十几本书。有几种唐宋诗词选本,一本《沧浪诗话》,一本《诗词格律》,还有名为《叶尔绍夫兄弟》的苏联小说。就这几本书,都翻来覆去看好多遍了。他那时喜欢古典诗词。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梦里都是征人远戍的豪迈与悲凉。有时,也会想象出莫名其妙的欢喜。醉倒东风眠永昼,觉来小院重携手……
书看完了只能找人借。当然最方便是用自己的书跟别人换着看。分场里喜欢诗词的知青不多,抢手的还是小说,尤其外国小说。那本《叶尔绍夫兄弟》还算拿得出手,用它换大鹏的莫泊桑短篇集,换老枪的《汤姆索耶历险记》……那书纸张不好,换来换去很快成了一沓散叶。用浆糊粘上,招来老鼠把整本书给啃了。
分场里书最多的是二连曹懿,有两个单独装书的木箱(是印着“三氯乙烷分析纯”字样的包装箱,还有“向上”的箭头)。老曹自己不大看文学书,他是数理脑瓜,空闲时专研数论。可是这家伙懂书,木箱里全是好书,有《安娜卡列尼娜》、《红与黑》、《九三年》、《欧也妮葛朗台》……还有汝龙译的契诃夫短篇,还有狄更斯、萨克雷,还有普希金诗集,居然还有朱光潜《西方美学史》、王力《汉语诗律学》。那些理论书不大有人问津,他一本本借来看。在曹懿这儿借书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用以书交换,你可以换作劳务支付。小褂子借《搅水女人》,给曹懿打了一星期开水。大头要看《海底两万里》,先去四十公里外的火车站给他取托运包裹。曹懿坐拥两大箱书,分场一大半知青可供他差遣役使。不过,老曹对他有些另眼相待,没让他做什么,只说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曹懿那些书哪儿来的,大家很疑惑,他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老爸在废品站做事)。有人说从图书馆偷的,可书上都没有公章。有人说是红卫兵抄家的赃物,从保管室里偷的。不管是不是偷的,反正书有自己的命运。如果没有这些书,许多人生活要黯淡一万倍。
老曹视如宝贝的是一些数学著作,那些书他一点看不懂。他问,你看这些书有用吗?老曹反问,你看诗词小说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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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14:49 | 显示全部楼层
∣19∣有一次曹懿来找他,神神秘秘拽到麦秸垛后边,说有件事你一定得帮帮忙。他经常找曹懿借书,人家终于要索取回报了。原来是找他代笔写情书。这老曹看上了后勤连一个姓舒的女孩,那人也是杭州知青,人很漂亮。
他听说那女孩的父亲过去是省里高官(当然文革一来就被打倒了),别的对她就一无所知。人家干部子女自己有一个圈子,跟他们这些人素不往来。可是据老曹说,上次分场开防火会议(他俩都是防火安全员),那女孩亮晶晶的眼睛一往情深地看着他。还有一次也是……老曹的叙述絮絮叨叨,他想象不出那女孩眉目流眄之际是个什么神态,心想那恐怕是自作多情的错觉。但老曹的请求是不能拒绝的,已经欠了他太多的人情。
现在无法回忆那些情书是怎么写的,尤其第一封情书,怎么让收信人感觉不那么唐突与冒昧,那可真要花点功夫。想想也真佩服自己。不过那年头的语汇毕竟简单,带有***与想象的文辞就能产生打动少女的奇效。在那个感觉飘忽的年代,或许感情也是一种虚幻的漂浮物,就像梦中的云彩。反正第一封情书就有了芝麻开门的效果,人家居然回信了。女孩的字很娟秀,信中的意思有些朦胧有些躲闪,却是愿意交往的语气。老曹得意万分,你还不信,我的直觉就掐得这么准!
他很好奇,不知老曹用什么方法跟她鱼雁传书,老曹从来不说,他也不问。可是对方每一次回信都得让他过目,因为要他继续捉刀。一个半月时间里,他替老曹写了十几封情书,后来他俩开始暗中约会,他就撇到一边了(这叫得鱼而忘筌)。农场的桑间濮上就是钻苞米地,老曹每次回来都是喜不自禁。不过听老曹说,小舒在干部子弟中其实挺孤独的,因为她觉得那些人太俗。老曹撂下高等数学,开始恶补文学。小舒喜欢奥斯丁和勃朗特姐妹,老曹便来跟他讨论那些诡异的庄园,乃至英国人的婚姻与财产观念。
事情本来发展得很顺利,可是那女孩突然又闪开了。苞米地里的故事没有了下文。两个月后小舒离开了农场,说是参军了。那时她父亲已重新出来工作,进了省革委会班子。

∣20∣农田活儿他最怕的是铲地,可是要按良种站唐司令说法,这活儿最不费力。其中自然有技术高下之分别,但费不费力也有别的因素。铲地是用锄头松土和除草,是苞米、高粱等大田作物生长前期田间作业,通常要铲三遍。铲地时节禾苗尚矮,全连百十来号人排开一字阵作业,所有的人尽在别人视野之中。铲着铲着逐渐拉开距离,前后左右一目了然。这种跑狗场似的竞逐模式,驱使所有的人都不得不拼命向前。
北大荒的田垄很长,通常都有两三公里(听说北部地区有十几公里甚至更长的田垄),时间一长后边的就被甩得老远了。他起先铲得飞快,可是那种狗撵似的速度持续不了多久,渐渐地,抬一下胳膊都有些费力。铲地说到底更是一场马拉松。他气喘吁吁地直起腰,四下看看,奇怪的是许多女生都赶到前边去了。等他铲完这条垄,一多半人已经折返,先到地头的都歇了好一会儿了。这时候不光是受苦受累,更是颜面无光。人被晒得像蔫茄子似的,汗珠落在灼热的土地上嗤的就没了。
锄禾日当午,真叫那个苦!
那时他还没在唐司令手下干,连长是一个叫邢大牙的老职工。这老邢农活技术也不赖,不紧不慢跟着趟儿,最后还总是在头一拨里。一天收工时,小褂子问连长,铲地有什么诀窍?老邢说,哪有什么诀窍。那……您这岁数还能甩下那么多年轻人?我犯得着跟你们较劲?老邢停下脚步,呲着两颗大牙说,铲地是干活,不是比赛,哪个老把式也不会像你们这般玩命。他在旁听着,心想这是在卖乖,反正怎么说怎么是。后来他终于明白,人跟人不同,人家是不需要证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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