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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如海胸怀

李庆西:(香兰)农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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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15:49 | 显示全部楼层
∣21∣毛主席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这话一句顶一万句。刚到农场一个月,杭州知青里边就死了一个,那人是场部基建队的,死在打井工地上。而且,那种死法百不遇一。
农场打井都是人工作业,掘下两米深就在井口安装一副轱辘,以便把挖掘的碎土盛在筐里摇上来,施工人员上上下下也是这样传送。那天收工时,死者最后一个上来,一只脚踏上了井沿,身体重心已经离开土筐了……上边摇轱辘把是两个人,一个迟疑了一下,另一个就松了手,甩脱的轱辘把猛然一个反旋,正巧击中死者后脑勺。人当场就没气了。
这是他最初听到的一种说法。另一种说法是,死者见轱辘把砸过来,先是扑倒井沿上一个人,然后自己被打着了。当时许多知青要求场部追认死者为烈士,就是根据这个舍身救人的版本。消息传到四分场已是第二天中午,他和同伴们急忙往场部赶,其他分场的知青也在陆续赶来,场部唯一的那条街上挤满了人。相识和不相识的都在谈论那桩悲惨的事故。有人说基建队的哥们正在跟场部领导谈判……一听说“谈判”,大家热血沸腾,这个词具有太多的想象空间。老枪找到基建队的人,跟他们说,除了死者善后问题,一定要提出保障知青利益(那时还没有权益这个词)的有关条款,一定要场部一把手签字画押……
围在机关小楼前的人群直到夜里才散去。后来听说基建队谈判代表跟魏主任(就是后来的党委书记)吵翻了,“烈士”的事情自然没有下文。几年后,在宣传科写材料时,听老宋说,申请“烈士”的材料当时是往上边报了——但农管局一个月就收到十几份这样的材料。你让上边怎么批,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了。
死者叫什么名字?他一直不知道,当时就没听人说起。

∣22∣从来没有人对知青非正常死亡情况做过调查统计,那些数字和真相终将消融在“青春无悔”的神话之中。可是那些青春的冤魂不会不来惊扰你晚年的清梦。
二连的小段死在打谷场上,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你很难相信死人的事情是这样发生的。那是水稻脱粒的夜间作业,就那一处场院,日夜两班连轴转。轰鸣的机器声搅得你昏昏欲睡,可你得打起精神,不停地用钢叉往脱谷机里喂送。初冬的夜晚已是寒气砭骨,越冷越想睡觉。
场院里尘屑飞扬,大家用棉帽、口罩、袖套把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着一双眼睛,因而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像是太空行走)。突然,有人朝机器这边挥手,听不见他嘴里嚷喊什么。那人走过来了,寒风掀起棉大衣下摆,一步一扇的……问题就出在这儿,别人都是短棉袄(腰里还扎着皮带或绳子),他却穿了长大衣。灯光照出帽子上眉毛上白乎乎的尘屑,你抬眼看着这人,心想这是谁。你没有提醒他危险已经临近,因为你根本没想到大衣下摆会绞进脱谷机传动皮带。霎时间,只见那股高速旋转的力量带着大衣带着整个身体把他抛向空中,然后摔到坚硬的水泥地坪上。因是头部坠地,当场气绝身亡。如果当时……其实你很清楚,过去的事情不可能再有“如果”,可是那种假设的逻辑不会放过你。
小段过来是要招呼机器停下,食堂送饭的牛车来了。这个六九届上海男孩会打毛衣,会做菜,你还记得他用龙头鲞做番茄汤,午餐肉煎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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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18:27 | 显示全部楼层
∣23∣死得最惨的是五分场一个杭州知青,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听说外号叫“压不死”(油压千斤顶的俗称)。那人身壮如牛,能扛两麻袋黄豆,走跳板上囤,稳稳当当。两麻袋黄豆是三百六十斤。后来在基建队做装卸工,平日多半跟着拖拉机搬运砖瓦石材什么的。那次和同伴们一起搬运水泥涵管,是用卡车从火车站运过来,就在卸车时出了问题。
那种直径有两三米的涵管简直是一件庞然大物,从车上往下卸,须用粗绳索把它挽住,一点一点往下放,同时跳板上得有几个力气大的在那儿撑着。上边绳子放一寸,他们往下挪一寸。不料放着放着,绳子突然磨断了。一听车上人叫喊,跳板上另外几人撒手就往旁边跳开。他可能是来不及躲闪,也可能是想替别人挡一下,硬是没有挪身。那几吨重的大家伙顺着斜坡刷地下来了,像擀饺子皮似的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死得最离奇的是七分场采石队的一个上海知青,是被炸药崩开的碎石击中头部。让人诧异的不是这个,而是死者当时正在警戒线之外,爆破的抛掷物按说不可能崩得那么远。
这人是跟着他姐姐下乡的,因为还不够当知青的年龄。他姐姐也在采石队,姐弟俩在一起,平时彼此都有照应。这事情更不可思议的是,点放那一炮的正巧是他姐姐。按下起爆器的时候,他正在解手,蹲在用草帘子围起的临时茅厕里。按说那地方绝对安全,可是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偏偏砸向那儿。
官方文件中“非正常死亡”这说法未免是一种隐喻性修辞。所有这些死亡都有巧合、离奇之处,好像只能怪死者命乖运蹇。

∣24∣王丹丹死的时候,老枪成了知青领袖。事情来的很突然,一夜之间就像列宁乘坐的火车驶入芬兰车站,彼得堡群众已蠢蠢欲动,空气里都能闻着火药味儿,仿佛划根火柴就能点着。大家等着老枪拿主意,罢工,游行,还是谈判?老枪在屋里跟各分场代表磋商,从午后谈到天黑。听说场部已发生小规模骚乱,政治处主任和劳资科长两家院子被人砸了。
由于夏忙时节实行超负荷的十六小时工作制,上海女生王丹丹过劳而死,这事情成了引爆情绪的导火线。那天收工回来路上,死者突然晕厥,倒地抽搐不已。当时是晚上八点,一个半小时后送到场部卫生院,已是不治身亡。起先并无骚动的迹象,分场赵主任很明智地让大家休息了一天。事情出在两天之后,这时场部传来消息,王丹丹的死亡未被认定为生产事故,劳资科认为事发当时“不在作业现场”。官方的冷漠激怒了全场数千知青。
事情出在四分场,其他分场都在看着他们,这时候老枪成了大家的主心骨。其实老枪并非平日出头露面的知青干部,只是基建队的统计员。他是另一种类型的老大,不像大卫那样走仕途,这人在知青中间真正是有些根基,因为读书多,有头脑,不当官也有领袖范儿。他原先在二连,身边死党太多,上边觉得不是个事儿,就把他调到基建队了。分场基建队是个排级建制的小单位,那二三十号人里边老职工又占了一半。老枪心里明白,这是册封弼马温的招数,可他一声不吭地接受了这种安排,因为基建队的宿舍挺合他心意。那是带院子的家属房,不像知青宿舍几十人塞在一个大统间里。
这儿平日很清静,可现在屋里屋外都是人。赵主任来找老枪,根本进不了院子,小褂子叫他在门外等着,自己进去通报,闪进人堆里就没影儿了。旁边好几家的柞木障子被知青拆了,屋前屋后点起了篝火,四周响起悲怆的《国际歌》……
后来老赵跟人说,我一听《国际歌》心里就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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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19:14 | 显示全部楼层
∣25∣老枪跟各分场代表一直磋商到天亮,最终非常理智地决定——谈判。于是一早派人骑马去场部送信,因为分场通往场部的电话线被小褂子带人剪了。彼得堡起义首先是占领电话局,这小子真以为是要革命了。老枪的信是写给大卫的,当时魏书记刚刚调离,新的书记尚未赴任,大卫以副书记身份临时主持工作。
中午,大卫的信使坐着吉普车来了。大卫当然同意谈判。奇怪的是,提出的谈判地点是在西沟通往筒子岭的山边窝棚。那是一处废弃的林业检查站,离四分场有三十多公里。送信的解释说,之所以不安排在场部,卫书记是怕你们有想法。老枪笑笑,他干嘛不来四分场?当然,大卫是绝对不敢来这儿。表面上看,选在山边窝棚是考虑到双方都不可能有大队人马过去,不至于闹出什么事儿。老枪跟自己身边人说,不在场部谈,是不想给我单刀赴会的戏份儿,这大卫真够精的。可是以老枪的老到,竟没有看透大卫另一层心机。
按双方约定,老枪和大卫各自只带了一名记录员。老枪的记录员是二连的套头,那是老枪的心腹。第二天上午,他俩骑马赶到那儿,大卫的吉普车已停在路边。大卫和宣传科宋干事从车上搬下两箱啤酒,抬进窝棚。
他们一坐下来就喝上了,大卫居然口不择言地大骂劳资科长。套头回来跟人说,他都听呆了,大卫那一副痞相,嘴里没有一句官话。说到那些科室头头,那是逮谁骂谁。喝酒,扯淡,然后说正事。王丹丹的抚恤待遇很快敲定,这事儿大卫很爽快。接下去就说到知青劳动保护事项,包括缩短作业时间,等等。这是老枪跟各分场代表商定的核心问题。结果这上边扯皮扯了老半天,大卫说,你不能要求太过分,真要是哥们当家什么都好说,可是兄弟我是临时守摊……啤酒喝多了,都到外边撒尿,大卫要跟老枪比试谁尿得远。你赢了再让你一个点。大卫好像有个底线,套头说能让的他都让了。最后谈定出工时间减至十二小时。老枪在协议上签字时一个劲儿摇头,一八八六年芝加哥大罢工就提出八小时工作制,这也差太远了。大卫拍拍他肩膀,别提你那个芝加哥,现在你就是哥,你得把你那些兄弟安抚好了!
“窝棚会谈”后,农场很快恢复了正常秩序。许多人好像忽然发现,大卫好歹是个爷们。老枪这时才意识到,竟让那小子给涮了。有人开始怀疑,老枪是否受招安了,或是跟大卫做了什么交易。是啊,要不然怎么跑到山边窝棚去谈事儿,灌了二十几瓶啤酒……

∣26∣还有一件事,也容易引发知青闹事,就是食堂伙食。刚下去头一年,吃的还行,上一年农场是罕见的丰收年,大米白面管够儿,一周还能吃上一次熘肉段、木须肉什么的。可是转过年就坏了,一半成了粗粮。再往后连年歉收,吃返销粮,全是发霉变质的苞米碴子棒子面,经常整月见不着一点荤腥。
食堂每天是土豆炖白菜、豆角炖茄子,南方人尤其吃不惯这号东北炖菜。食堂起先都是东北人,除了当地的就是哈尔滨知青,南方人挖苦他们只会做猪食。从言语冲撞到动手开打,往往只是几分钟的事儿,蹦出个火星就燃起一把火。为息事宁人,分场调整了炊事班,派进去几个杭州人和上海人。可是南方人掌勺依然是炖菜,因为配给的食油不够炒菜的,只能搁在清水里一锅乱炖。炊事班头儿叫做马掌柜的,见人就嚷嚷——别说俺们东北菜就咋的,熘肉段,炒肉拉皮,那是国宴上招待西哈努克的菜码,咱也不是不会做,可也得有那材料!
说来是巧妇难为无米炊,可他一直有个疑问:农场种那么多大豆,自己吃的食油还能解决不了?农场再怎么歉收,还能没有自己吃的粮食?他托场部机关的朋友查过生产数据,主要作物总产起落历年不超过百分之二十七。魏书记来四分场检查工作时,他当面提过这些问题。魏书记很有涵养地听着,听他说完,没有直接回答,忽而转向在场的赵主任,说今天中午就在你们这儿吃了。老赵屁颠颠的去通知食堂,魏书记在后边叮嘱说,就在食堂跟大伙儿一块儿吃,可别给我搞特殊!
这天中午突然有了熘肉段,还有西红柿炒鸡蛋、肉片木耳炒豆角。马掌柜亲自掌勺,赵主任特意让小卖部送来几箱啤酒。魏书记不喝酒,执意跟大家一起到窗口排队买饭。食堂里洋溢着久违的节日气氛。吃饭时,魏书记招呼他坐到身边。有些问题你不能理解,我也不理解。说话时一边将碗里肉片往他这儿扒拉。你会动脑子这很好,可读书人就怕认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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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20:05 | 显示全部楼层
∣27∣以前在二连时,他写过入党申请书。其实他连团员都不是。小褂子嘲笑他想一步到位。说实在他觉得入团没意思,他不大看得起那些人,一帮牛逼哄哄的二鬼子。在学校读书时班里就有团支部,在他看来那是故意将同学分成先进落后的两拨。如果你认为他这是故作姿态,恐怕也没错。当然,他向往入党。入党毕竟是一种修炼,要修炼到一定火候才行。每次到宣传科,老宋也总是劝他要争取解决组织问题。老宋说,经常调你来给党委写材料,不是党员总归受限制。所以,转到唐司令手下,他又打了一份申请报告。
那几年他看过不少马列主义著作,《***宣言》、《哥达纲领批判》、《国家与革命》……毛选四卷不用说了。老枪手里有一本“内部发行”的德热拉斯的《新阶级》,他也借来看过。他相信要建立一个平等、自由的人类社会,必须依靠这样一个党。可是林彪事件以后,许多事情开始露馅。为什么问题都出在党内?为什么老毛说我党懂马列的不多?是啊,像邢大牙、唐司令这样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党员,怎么懂得马列?他们农活技术是不错,可这跟马列主义是两码事,像马克思、列宁他们,难道还需要通过割麦子铲地来证明自己?
他还经常回四分场,跟老枪、套头、曹懿他们交流读书心得,顺便也聊政治。老枪没打算要入党,却也在考虑精神皈依问题。小褂子说不如干脆自己建党,就叫中国知青党(马列)。毛主席说世界是我们的,那早晚就是我们的。老枪说这可不是开玩笑,叮嘱他别到外边乱说。
小褂子说,老枪就是过于谨慎,首鼠两端什么事也办不成。他知道,这小子就是对地下工作感兴趣,就恨自己没生在解放前。唐司令倒是挺看重他,吩咐支部把他列为非党积极分子加以考察。有人跟老唐说,这不合适吧,他都不是团员。唐司令说,这不碍事,我入党前也没入过团。哎,我什么时候入的党?这都想不起来了,反正上面说我是党员我就是了。

∣28∣魏书记在农场前后五六年,一直住在场部招待所,家属都在佳木斯。农场没有固定休息日,他大概一两个月回一趟佳木斯。有时偶尔放假一天,就在场部四处转悠。他去看过学校那些知青教师,因为有人举报那是个“裴多菲俱乐部”,他有些好奇。其实就像小傅说的,那些人不至于搞什么名堂。他去学校那天,教师们凑份子买了一只鹅,在宿舍门前开膛褪毛,地上都是鹅毛鹅血鹅粪,老远闻着臭烘烘的味儿。
大维是教九年级(当时黑龙江中小学实行九年一贯制)的数学老师,显然是他们的头儿,看见魏书记走过来,猛地喊一嗓子,欢迎魏书记莅临我校视察工作!正忙乎着的一堆人忽的站了起来,噼里啪啦鼓掌。这阵势有些滑稽,魏书记忍俊一笑,上去跟大家打招呼。于是,一只只脏兮兮的手伸过来跟他握手。教体育的蛐蛐趁机套瓷,几句话说到书记腕上老式欧米茄手表,说他老爸也有这样一只表,一模一样。教化学的查理忙着给书记递烟,说是上海生产的阿尔巴尼亚香烟,他姑妈外甥女的男朋友从厂里搞来的。蛐蛐说他有个亲戚在中波远洋轮船公司,带回来波兰香烟,还有伏特加……大维见蛐蛐闲扯个没完,便冲他嚷嚷,鹅肠子都剪了么,赶紧儿擦盐!
大伙非要书记留下来一块儿吃晚饭,硬是把他推到炕桌前。那天的烧鹅大餐实在令人难忘,大维先掰了一块鹅翅塞到书记碗里,然后让大家举起酒盅。说一句“打倒法西斯”,大伙儿一起说“自由属于人民”。这是一部阿尔巴尼亚电影里的接头暗号,作为耍舌逗哏的经典台词很有仪式感。放下酒盅,十几双筷子齐刷刷伸向盛在脸盆里的红烧鹅。魏书记没有动筷子,看着那只欧米茄表。十七秒,只是十七秒功夫,脸盆里只剩下一副骨架。
有那么一会儿没人说话,嘴里都嗞咂个不停。还有一道炒菜,是鹅肝鹅心鹅肠配着土豆白菜什么的,端上来也是风卷残云一扫而空。菜吃完了又重新斟上酒,加工厂自酿的苞米烧,带一股大碴子味儿。这会儿大家才七嘴八舌地聊上了。
魏书记很想知道他们都喜欢聊些什么,可是这些人嘴里没有一句正经的。他试探性地透露一个很重要的内部消息,***可能要复出!这些人的表情不是惊讶,或者说有些故作惊讶。蛐蛐说,不会吧,老邓是资产阶级司令部二号人物。化学查理倒是一语惊人,二号人物最有变数,想想刘少奇,想想林彪……大维吩咐蛐蛐,拿骨架炖汤去,多搁些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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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21:19 | 显示全部楼层
∣31∣有个上海女生叫蓓蓓,各方面都很上进,是邢连长重点培养的非党积极分子。这女孩身材颀长,长得也不错,一看就是那种“很乖的”的样儿。男生宿舍里闲来议论女生相貌,将蓓蓓排在全连第二,分场第七。可小褂子却说大伙看走眼了,你们只看她皮肤白,笑起来很甜,可是蓓蓓眼珠子有些鼓凸,怎么看也是个金鱼眼。小褂子这么一说,大伙才觉得是有这问题。而且,不妙的是很快又发现,蓓蓓的眼睛鼓得越来越厉害了。
很快,他和全连的人都听说了,蓓蓓患了甲亢(甲状腺功能亢进症)。原来,眼球鼓凸是甲亢症状之一。那时全场正好要举行学毛著积极分子代表大会,给了二连两个名额,蓓蓓被指定为代表之一。就在去场部开会途中,蓓蓓在马车上犯病了,胸闷,心悸,两眼翻白,样子忒吓人,于是直接送进了场部卫生院。诊断出来后,大伙儿听说这是可以“搞病退”的病种,转而都为蓓蓓感到高兴。小褂子感慨不已,怎么什么好事都让她给摊上了!可蓓蓓自己并不怎么开心,她说人很难受,有时真有生不如死的感觉。
他和王彩霞去卫生院去探视,发现蓓蓓那两只眼球好像瘪下去了,但看着愈发像是嵌在脸上的两粒玻璃珠子——他想起小时候楼上小妹成天搂在怀里的布娃娃。他到门外去抽烟,彩霞在病房里跟蓓蓓聊着。忽然走廊上来了许多人,“哧呐哧呐”的上海话一径飘来,他听见那些人向护士打听甲亢病人住在哪个屋。他认识其中七分场一个通讯员,那人拽住他就问,甲亢哪能个情况,侬讲啊!甲亢这事儿搞得许多人都很亢奋,成了全场知青的焦点话题。
那时候患甲亢的人不多,尤其年轻人里边可谓罕见。有些人研究了好几年病退条例,却一直没遇见过甲亢病例。甲亢是怎么形成的?是否跟遗传、跟生活习性有关,是否跟农场的水质(多半是高氟水)有关……现在四分场出现了一例甲亢,不啻给“病退”新开了一扇门。那些天,来探视蓓蓓的病情的知青络绎不绝,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来了。据说正在场部举行的学毛著积极分子大会也搞出许多花絮,小组讨论中最时髦的话题是运用《矛盾论》、《实践论》观点分析甲亢问题。

∣32∣可是蓓蓓并没有很快办成“病退”。病得死去活来是一回事,可是要确定符合“病退”标准则另有一套章程。甲亢跟肝炎、肺结核、高血压那些常见病不一样,要做的检查项目可谓繁多,什么血清总甲状腺素,什么TT3、TT4、FT3、FT4……要达到多少纳摩尔 / 升,要看甲状腺过氧化物酶抗体指标、要看甲状腺球蛋白抗体在什么范围……那一个个项目都很专业,听着就让人晕菜。有些项目场部卫生院做不了,还得到佳木斯去做。
蓓蓓因为是真的有病,以为不必在医生那儿走后门。可是,由于跟医生缺乏默契,化验指标就很不稳定,时不时就落下来了。医生拿着化验单直摇晃脑袋,那上面的数值根本就达不到“病退”条例划定的杠杠。她跟卫生院几个医生都很熟了,人家说这很正常。抗体反应时时都在波动,是受客观条件影响,就像地里的庄稼逢涝逢旱都不好说……
他通过宣传科老宋找了卫生院药房的万大夫,打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老万跟他们说了实话,说的很精辟——搞病退的,跟有病没病是两码事,你不能真把自己当成有病的,你得按照病退的程序来,该烧香的就得烧香,该上供的就得上供。从卫生院到劳资科、政治处,一颗颗图章就是一尊尊菩萨,你得一路打点过去。这些话他没好意思跟蓓蓓去说,他也不知道说了会怎么样。蓓蓓是那么革命上进而又清纯无比,怎么能跟这种龌龊的事情搅到一起?
结果是王彩霞去跟蓓蓓说了。蓓蓓这才大梦初醒,后来就乖乖地走了程序。蓓蓓家里条件算是不错,光是上海牌手表先后就送出五六只,还有涤卡料子和绒线什么的,香烟糖果就不用说了。那年头送礼很少有直接送钱的(那时东西比钞票贵重),送礼本身是一门学问,送多送少都有讲究。蓓蓓的病退搞了两年多才办成,虽然她是农场发现的第一例甲亢,可在她之前全场已有十几个以甲亢名义办成的病退。
蓓蓓离开农场后,彩霞跟他说,这辈子她算是废了。在医生手里,蓓蓓完全按那套糊弄人的程序走,人家说什么都只能照办,为了一个什么指标,居然一直让她服用避孕药,还有一种什么激素,弄得妇科紊乱,内分泌也整个儿乱套……调理有个鬼用,你们男生不懂的,那是女人一生一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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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22:11 | 显示全部楼层
∣33∣人称“老虞婆子”的虞喜娟是四分场卫生员(又称“赤脚医生”),杭州人,老高三知青。这娘们确实显老,一脸褶子,真有几分老太太模样。长得老相自然显得老成持重,那年头这很占便宜,领导看着放心,群众也有一种信赖。所以,这老虞婆子在分场也算是一号人物,人家有事都找她拿主意,知青中发生纠纷,甚至老职工两口子干仗,也愿意找她调解,俨然三姑六婆,说话很管用。
有一年,知青中接连有两个哈尔滨女孩做人工流产,保卫科阎科长认为这是大事,一定要查,开会时把老虞婆子叫去,让她说说情况。虞喜娟却说,这事情不能查,因为两人死活不肯透露男方是谁。她提醒分场赵主任:她们这么死扛着肯定有原因,你们可得想好了!赵主任做事不像阎科长那么莽撞,就把这事情压下了。过了大半年,两个女孩都办病退回了哈尔滨,这才慢慢透露出内情——把两个女孩肚子搞大的是同一个人,场部劳资科孟科长的独生子孟大虎。当时那小子在机耕队开胶轮,是上边有意培养的后备干部。孟科长和他老婆冯姨都是场部手眼通天的人物,赵主任心想,多亏老虞婆子一句劝,幸好没沾上这事儿。阎科长问老虞婆子,你怎么知道是孟大虎?她说,我怎么会知道,我就知道这事情不那么简单!
分场卫生室只有两个人,另一个叫小环的女孩是坐地户子女,生着一对小虎牙,笑起来很喜兴的样儿。小环平时负责注射、包扎什么的,有时背着喷雾器在家属区搞消毒防疫。说来小环倒是正经学医出身,佳木斯卫校护士班毕业的。可是遇到任何伤患情况,小环都不敢上手处理,只能听虞大夫吩咐。现在虞喜娟都被称作虞大夫了。其实她只是看过几本医书,简明内科手册和外伤包扎常识之类的小册子,可此人就是不一般,脑子灵,胆子大,一般常见病都掐得很准。她做卫生员倒也事出偶然。刚来农场在一连干活,铲地时有人晕倒了,只见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大家都慌了神。她判断是中暑,冷静地采取救治措施,连续掐压几处穴位,那手法那架势看着就很专业。分场正好缺医务人员,没多久她就调到卫生室了。

∣34∣分场卫生室有点小权力,就是可以给人开病假条,有三天之内的权限(超过三天须场部卫生院出具证明)。所以,想偷懒泡病号的知青都成了老虞婆子这儿的常客。二连的刘大力,后勤喂猪的韩晓军,基建队姓夏的四眼瞎,还有周会计的小姨子柳芽儿,这些人差不多每天都来卫生室转悠。刘大力血压有点偏高,虞喜娟认为可能是家庭遗传的原因,应该不影响正常劳动与生活。不过她多半会给他开一两天病假。韩晓军经常说胃痛,她这儿没法诊断是真有问题还是咋呼事儿,让他去佳木斯医院做钡餐造影透视。拿回来的片子上确是有一处阴影,但病历上医生却写“未见粘膜皱襞异常”。这是你的片子吗?这一看就不对劲儿。韩晓军也不瞒她,说是在医院里顺手换了一张片子,说不定以后有用。原来韩晓军早就打算搞病退,趁这机会跟老虞婆子把话挑明了。也许就是那一瞬间,虞喜娟发了菩萨心肠,或者说心里倏然想明白了——与人方便,自己也方便。如果让韩晓军、刘大力这些人病退回城,岂但省去天天让他们纠缠,倒是一桩不小的功德。
从帮着韩晓军搞病退开始,虞喜娟的工作有了新内容,她要重新熟悉自己的医疗业务,重点是各种疾病的诊验手段;她要从实践中摸索出一整套行之有效的办法,去建构符合病退条件的各种症状与化验数值。譬如,量体温量血压如何让水银柱蹿升几格,验血验尿怎样使阴性体征呈现为阳性,做胸透做钡餐造影用什么法子在X光片子上搞出边缘不规则的阴影……等等。这虞喜娟果真是厉害,韩晓军、王大力、夏国俊他们都是靠着她的医学指点,闯过了病退诊验的一关又一关,最终离开了农场,这样被她送走的知青先后有十几人之多。这些事情柳芽儿都知道,私下里很有感慨地说,虞姐你可真是活菩萨!她知道虞姐帮人搞病退从来不收人钱财,跟场部卫生院那些大夫绝对不是一回事儿。
虞喜娟大概是从中得到了一种快慰,甚至还有几分医学上的成就感。她跟柳芽儿说,人有病没病就看病历上怎么写,其实你想让他怎么写,动动脑筋都能做到。她替柳芽儿感到惋惜,因为是坐地户,没法往城里搞病退。后来小环嫁人嫁到八分场去了,她就把柳芽儿调来卫生室,替了小环的位置。
柳芽儿一直不明白,虞姐自己为什么不搞病退?这事情她一直没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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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23:12 | 显示全部楼层
∣35∣一九七三年,大学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最初的招生原则是,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经文化考试进行选拔。不料当年辽宁出了个张铁生,考试交了白卷,还给领导写了一封信,满腹委屈说自己一心扑在生产队工作上,根本没时间复习功课。他在信中詈斥“那些多年来不务正业、逍遥浪荡的书呆子们”(其实就是喜欢读书的知青),认为“考试被他们这群大学迷给垄断了”。谁也没想到,这白卷事件改变了招生规则,“四人帮”拿这封信大做文章,将文化考试视为一种“复辟”。所以后来就取消了考试,那年的考试成绩也不作为录取依据,完全以所谓“思想好”作为推荐上大学的唯一标准。
说张铁生这事儿有些离题,虞喜娟没能上大学,绝对不是因为张铁生的搅局。那年她也参加了文化考试,不用说考得不错,全场一百多考生中名列第二(当然,真正的强手大多未被推荐参加考试资格)。后来不看文化分了,其实对她也没有什么影响。她这人群众和领导两头看好,撇开文化成绩也占尽优势。可是,最后公布的名单中偏是没有虞喜娟的名字,原因是领导不让走——赵主任要提拔她,让她主管分场团委和妇女工作。虞喜娟千算万算偏偏漏算了这一处。这不是昭君出塞没有回路了?她一时情绪有些失控,当着柳芽儿摔盆砸碗骂骂咧咧。其实人家没有那么高的思想境界。柳芽儿这才明白虞姐自己为什么不搞病退,人家要等待更好的机会。
她成了分场班子里排名末位的副主任,大卫在分场时就是这把交椅,许多干部都认为这个位置“最有前途”。可是,当了官的虞喜娟心里似乎别扭着,工作上并没有显出人们期待或想象中那种大刀阔斧大开大阖的气势。上边布置搞路线教育,本来是想抓一下阶级斗争新动向,抓出几个典型事例(七分场就揭出地主婆子腐蚀知青,说来触目惊心),可是这老虞婆子却热衷办夜校讲课,讲遵义会议和毛主席四渡赤水,组织家属大妈大婶们唱歌跳舞……全是娘娘腔的文青思路,搞得有些不着调。你说她工作不投入,看着也不是那回事,一个月就搞了两场文艺晚会,她自己还上台唱那个五彩云霞空中飘天上飞来什么金丝鸟。
∣36∣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那年,他在场部学校。学校有一个推荐名额,报名的有五六个人(知青教师中大多家庭成分不好,敢报名的不多),结果领导把名额给了蛐蛐,就是那个体育教师。后来他听说这背后的猫腻很多,蛐蛐的父亲是个局级干部,那时已经出来工作了,还为这事儿专程往农场跑了一趟。蛐蛐是六八届初中生(俗称“老初一”),兵乓球打得不错,除此别无所长,不用说文化考试是其软肋。在张铁生白卷事件之前,大家都以为最后的关键还是看文化成绩。可蛐蛐就是有办法,这人绝对是个人精,事先探知考场就在场部学校,到时候由学校教师担任监考,就买通了监考人员(其实不只是买通考场里那两个教师,还要买通教育科,指定谁谁谁负责自己所在的考场),用作弊手段交出了完美的卷子。
蛐蛐也有未能料到的情况——事先谁也不知道,考试后是在农场批卷,参加批卷的就是场部学校八年级以上的教师。蛐蛐原以为卷子要送到分局或是佳木斯去批阅,所以如此大费周折,要是早知道这样,批卷时托几个同事做做手脚就相当容易了。大维就嘲笑蛐蛐,一泡尿撒了一大圈。
他是八年级语文教师,自然也在批卷教师之列。那年的考试科目只是语文、数学两门,各科批卷教师都是三个人。做手脚的确很容易。他原先在良种站的一个哥们就来求他帮忙,那人是老高三,按说水平不错,但语文不是强项,心里有点不踏实。虽然那时考卷也作糊名处理,按照笔迹从一百多份卷子里也不难找出来。另外一个教师已经批了七十五分,他拿过来就改成了九十分。参加批卷的每个教师都有人托着这样的事儿,彼此都好商量。
他帮忙的那哥们进了浙江农业大学。蛐蛐是体育教师,名正言顺进了北京体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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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24:07 | 显示全部楼层
∣37∣他在八分场时,彩霞每个月都来看他,带一些家里寄来的酱肉、鱼鲞什么的,在他的小屋里做一顿好吃的。这种“过家家”的把戏有好几年了,他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真的过下去。彩霞嘴碎,一聊起来就是谁跟谁有一腿。困在八分场这种鬼地方,听她说说那些扯淡的事儿,突然觉得也有点意思。她说老虞婆子跟曹懿好上了,你都想不到这两人怎么凑合到一块儿。曹懿就是让他代写情书的那位,姓舒的女孩当兵走了,还曾死去活来一阵。其实,曹懿跟虞喜娟倒是绝配,两人都是老高三,脑子里都很有想法,就不知道那老虞婆子会不会下厨。彩霞做饭是一绝,做什么都好吃。
八分场没有什么熟人,他呆着很无聊。他来这儿是因为场里在八分场办了个培训干部的五七干校,宣传科老宋设法把他弄来做理论教员。老宋一直没能把他弄进宣传科,这算是一种补偿。八分场离场部四十多公里,场部机关没人愿意来这地儿,教职人员都是从各分场抽调,校长竟是过去四分场二连的邢大牙。此前老邢已是分场副主任,出掌干校是给他升了半级(这是场部直属单位,校长相当分场正职)。还有一个姓周的副校长兼教务主任,是三分场调来的知青干部。农场干部配备有个不成文规定,各级正职领导必须是过去的农场干部,知青中提拔的只能担任副职。老宋私下里曾跟他嘀咕,这就像过去清廷内阁都是满汉两套人马,满大臣占着茅坑不拉屎,套轭拉车的都是汉大臣……他对班子的事情不感兴趣,但说到让邢大牙执掌干校,确是让人笑掉大牙,那老邢几乎就是个半文盲。
农场干校跟外边的五七干校性质不一样,不是杨绛《干校六记》写的那种下放劳动,农场干部平日多在第一线带队干活,来干校培训倒真正是脱产学习。当时毛泽东关于《水浒》的讲话已经传达,报纸上天天评《水浒》、批宋江,这就是他给学员讲课的一项内容。评《水浒》事关“继续革命”的宏大叙事,当时他不会真正理解老毛的微言大义,但宋江热衷搞招安,要说投降主义也不冤枉。他带着学员分析一百零八将里边谁是真革命谁是假革命,讲解宋江如何打通李师师的枕上关节。除此还有几门马列课程,他和一个姓钱的知青教员轮着讲,他讲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老钱讲列宁《国家与革命》。学员都是各分场连以上干部,别看满嘴污言秽语的大老粗,看问题是一针见血——你说那路易妈拉个巴子搞政变,干嘛抬出历史亡灵,这跟林彪傍上孔老二是一个道理!
晚饭后,他送彩霞过河去。河堤上草木萋萋,月色溶溶,吱吱嘎嘎的木桥仿佛诉说着内心的感伤。“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每次都是怎么来了又这么走了。她搭乘明儿一早去场部的胶轮,晚上只能去八分场女生那儿借宿。

∣38∣在干校,他交往最多的是钱珉,理论教员只是他们两个。这老钱原来也是四分场的,杭州人,老高三。知青中有点头脑的几乎都是老高三的杭州人。老钱书看得多,一肚子马列主义,《联共(布)党史》几乎倒背如流。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老钱是单镚儿,既不在老枪、曹懿他们那个圈子里,跟场部学校大维那帮人也不来往。他听说人家不大喜欢钱珉,他们说钱珉身上有小市民气味,带点“笨头笨脑的小聪明”,这话说得很逗。没错,老钱确是喜欢卖弄自己那点小心计,譬如去食堂打饭叫他尽量晚去,过了饭点炊事员就把留给自己的菜端出来了。如果畜牧队有人搞病退走了,老钱就在那儿核计,那人腾出的铺位如何引发多米诺效应(有多少人都盯上了那间八个人的小屋)……
不过,他感到老钱不止是“笨头笨脑的小聪明”,还有另一种脑筋,那绝非小市民的眼界。相处久了,他知道这人不是冬烘秀才。对知青的生存状态,对混乱的世道,乃至对整个国家,老钱都充满了绝望。他们私下议论毛泽东,从“继续革命”理论说到斯大林的大清洗,说到江青跟维特克谈话引起的“红都女皇”事件……老钱仔细研究过德热拉斯的《新阶级》,对革命的“排他性”的理解极为深刻,譬如苏联的例子就是如何从寡头独裁变为个人独裁的过程,难道中国不是么?林彪事件过去两年了,在人们心中还是迷雾重重,他们都注意到传达林彪罪状中提到“国富民穷”四个字,老钱认为这正是中国的深层矛盾。他们两人住一间宿舍,晚上在炕头上什么话都敢说。他们自己也将这些言论称作“反动话”,说着说着,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不过,他心里隐隐觉出,老钱要比他更“反动”。也许是家庭出身的缘故,对“革命”二字彼此有着不同的理解。他知道老钱父亲是资本家,照老钱自己说法是“可怜的资本家”——十几个亲戚合伙开了个皮货店,他老爹也算入了股。五十年代工商业改造,皮货店归了公家,按股本每月折给三角七分钱利息。在以往的阶级教育中,他还未曾听说这种作价几角几分钱的资本家。当然,他不会当面提及“阶级立场”问题,因为“阶级”这字眼就十分可怕,可是……他不能完全排除人的社会属性所决定的“立场”。
他和老钱白天在课堂上讲马列,讲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晚上炕头上全是“反动话”,这是何等荒诞、扭曲!那时他还无法预料,这种精神世界的“无间道”将持续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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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24:50 | 显示全部楼层
∣39∣钱珉不抽烟不喝酒,几乎没有什么嗜好。除了看书,这人唯一的爱好是钓鱼。八分场这地方没有别的好处,说到钓鱼倒是方便。流经分场的这条河是汤旺河支流(其实是人工引水渠),有几处河湾是垂钓的好地儿。还有一个废弃的小型水库,里边有不少鲫瓜子。老钱去钓鱼,总把他拽上。他性子急,鱼不上钩他时不时挪地方,老钱说钓鱼就是打坐,你得磨磨自己的性子。他刚下乡那年在分场捕鱼队呆过一阵,那是在松花江上用巨型张网作业,跟这耐着性子的垂钓完全不一样。
干校有固定的休息日,而且往往一期结束下一期学员还没有到来,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去钓鱼。有时他们出去小半天就能拎回半桶鱼,水库的鲫鱼特别肥大,就是土腥味重些。姓周的副校长是上海人,一见活蹦乱跳的鲫瓜子满脸兴高采烈,迭格是好物什,好物什!便亲自到食堂下厨,做葱烤鲫鱼。休息天学员都回家了,他们十几个教职人员摆一桌鱼宴,老邢让食堂拿出招待客人的瓶装白酒,一伙人吃着喝着,其乐融融。在干校那一年多,是他下乡九年中最快活的一段日子。
可是立秋后就钓不着鱼了,这时节鱼儿不进食,拿它们没辙。老钱空闲时无处消遣,又找了一处水泡子去钓蝲蛄。还是把他拽上。蝲蛄就是现在大排档常见的小龙虾,不过当地人不拿这玩意儿当吃货,说是蝲蛄体内带有某种寄生虫,吃了易患血丝虫病。老钱钓蝲蛄,依然是钓鱼那副架势,稳稳地坐在那儿,一手轻轻按着架在地上的钓竿,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儿。几乎不用看浮子,这人就有这等本事,从手上的感觉就知道水里是不是咬钩了。那泡子里蝲蛄多得很,拎去的水桶很快就满了。老钱把桶里的蝲蛄倒回水里,再接着钓。
看着老钱悠游自得的样儿,他想,这人就是不一般。

∣40∣刚到农场不几天,他们就下水田平地。那时刚开冻不几天,水里还漂着冰碴子,光脚下水只觉寒气砭骨。老职工都有胶靴,他们知青没有这装备,忍着那股钻心凉,挽起裤腿在水里蹚着。老枪去找赵主任,要求给知青发胶靴。赵主任说,这不可能,上边没有这规定,也没给这笔经费。老赵挠着头皮想了想,又说,要不我跟周会计商量一下,争取给大家发一双“水田袜子”。所谓“水田袜子”,算是一种廉价胶靴,是在针织衬里上塗一层薄薄的乳胶,也能防水,却没有多少防寒功能,毕竟太薄。可是周会计连“水田袜子”也不同意给,说是没有政策。于是老枪就想跟周会计死磕,带人到会计室去闹,他也跟着去了。结果阎科长喊来执勤队把他们轰了出去。当时执勤队都是哈尔滨知青,人称“正黄旗骁骑营”。
周会计是啥人,侬搭伊搞啥名堂?这时有个上海知青劝老枪熄火。此人外号“克格勃”,是个业余情报专家。他们上海人比杭州人先来半个月,这家伙已将四分场干部人事关系摸得一清二楚。他说,周会计是阎科长的姐夫,而阎科长的小舅子是机耕队长俞大拿,那俞大拿又是场部人事科长的亲外甥。还有,周会计跟二连连长邢大牙是要做儿女亲家的,两家早就认了娃娃亲,而邢大牙跟后勤刘哆嗦又是连襟……这中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干脆就是蛇鼠一窝。别说是你,就是赵主任也搞不动他们。赵主任是外来户,那人倒是个老资格,铁道兵下来的师参谋长,以前在八五三农场做副场长,犯了什么“右倾”错误,调到这儿降职使用……克格勃是六九届初中生,那年才十五周岁(比老枪小六七岁),说话有点“老嘎嘎”,着实让老枪吓出一身冷汗。老枪不是怕周会计他们,倒是觉得这小赤佬太有名堂了,给自己上了这一课,真是太重要了。
后来老枪总带着克格勃,凡是跟农场干部有什么交集,事先总让他去打探情报。除了包打听,克格勃并无别的本事。说到底还是个孩子,有一回不知怎么丢了五块钱,想起来就哭,一连伤心好几天。他发现,克格勃花钱很省,饭菜上都尅着自己。他们知青每月工资三十二块大洋(还要扣去五毛钱住宿费),男生差不多刚够吃饭和买点肥皂牙膏,但克格勃每月都能省出两三块。他说他要攒钱买双胶靴,明年一定不能再遭这份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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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25:33 | 显示全部楼层
∣41∣保卫科执勤队,也即阎科长麾下的“正黄旗骁骑营”,一共十六个人,全是人高马大的哈尔滨知青。他们配有枪支,统一着装,戴着执勤袖标,列队在分场各处巡逻,简直威风凛凛。他们那套服装有点怪,不是军装(军装有些过时),而是一种黑色紧身夹克,套头的V字领两侧缀有金属孔眼,用白色鞋带穿成菱形网格。看着很醒目,这种服装他们南方人没见过。分场每当召开群众大会,他们在台前一字儿排开,那样子有些吓人。
执勤队队长叫焦挺(跟《水浒》里绰号“没面目”的同名),很会打架。小褂子在食堂排队买饭时加塞儿,被焦挺掐着脖子拽出来,上去一顿暴扁。维持秩序是执勤队的天职。在井台上,在开水房,在供销社(小卖部),经常有人被揍得鼻青眼肿,挨挨挤挤、推推搡搡这功夫麻烦就来了。那时候商品紧缺,供销社进了白糖,门外马上排起长队。这时,执勤队就来维持秩序,焦挺拿着电喇叭喊,“都排好了,排好了!谁也别给老子找不自在!”
执勤队还负责检查宿舍内务,经常是晚上闯进屋里,拿着手电筒(东北话称“电棒”)晃来晃去——“都呆着别动!”他们检查是否有外来人员,是否有人在偷听敌台,是否有人聚众赌博……看见有人床头贴了一张外国女人像,执勤队上去一把撕了,这资本主义骚娘儿别在这儿臭显摆!曹懿上去评理说,那是阿尔巴尼亚功勋演员……那时阿尔巴尼亚也是“革命”代名词,那女人图片是《阿尔巴尼亚画报》彩页。执勤队的人不听解释,你们南方人尽拿老阿蒙事儿,这娘们一看就是个妖精!
除了巡逻、纠察、维持秩序,执勤队还经常组织训练。理论上是半脱产的武装基干民兵,其实除了农忙他们不用下地干活。阎科长有句口头禅,没有威慑力就没有无产阶级专政。分场办公室门前是一个小广场,他们每天一早在那儿操练队形,扛着清一色苏式7.62步骑枪,喊着震天响的口号:“时刻警惕,随时出击!”

∣42∣拿阿尔巴尼亚蒙事儿,他们不是一回两回了。
路上有人弹琵琶,曲调很熟悉,他听出是新疆民歌《送我一枝玫瑰花》。心里像是让什么东西拨了一下,然后慢慢就想起歌词了。你送我一枝玫瑰花,我要衷心的谢谢你。哪怕你把自己看作傻子,我还是深深爱上你……
那是到农场的第一天。一座旧仓库改建的大统间塞进了上百个知青……四周乱哄哄的,空气里弥漫着农药和机油味儿。大家开始收拾铺位。这叫什么破地儿,疯狂的时代列车就这样无情地把他们甩出去了。葛凳从敨开的铺盖卷里抽出小提琴,一脚把行李踹到地上。彼时彼刻,除了那把琴,天地之间似乎什么都不存在。那边,小褂子也拨弄起吉他。突然,他听见了那首玫瑰花的乐曲。陆续有好几把小提琴加入,还有一支单簧管,很快又响起手鼓的节拍。最后大家都扔开行李加入了合唱。歌声里带着无奈和愤慨,还有那么一丝兴奋,手里没乐器的用勺子敲着搪瓷饭盆。上百人声震屋瓦的歌喉形成了二部轮唱,混在一起像是风在吼马在叫——花儿一样一样可爱可爱的百灵鸟儿,你怎么怎么舍得将它将它抛弃抛弃!
正唱着吼着,分场赵主任带一帮人进来了。满地狼藉的情形让领导们大吃一惊。他们是来问寒问暖的,所到之处想来应该是一片掌声和口号。可是,在排山倒海的歌声中,他们面面相觑地傻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当歌声骤然打住,主任脸上马上漾开平易近人的笑容,连声夸赞唱得好,又问唱的是什么歌曲。这当儿全场鸦雀无声,大家陡然意识到麻烦来了,这首爱情歌曲(当时的说法是“黄色歌曲”)绝对犯忌,绝对属于“封资修”。没想到竟是小褂子上去堵枪眼,这小子挟着吉他一摇一晃地挤到前边,卖弄地说:没听过吧?阿尔巴尼亚民歌,啦啦啦啦唻哆唻咪……《山鹰之歌》吔!
阿尔巴尼亚绝对是苦大仇深根红苗壮的主儿,那东欧小国当时跟中国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小褂子真是有急智,就这样糊弄鬼子似的化解了一场意识形态灾难。真敢唬人啊,也不怕穿帮。领导们离开后,大家嘘的一声全都瘫倒在铺上。那天的事情是他走上社会的第一课,他开始明白生活是怎么教人撒谎的。他大声朗读普希金的诗歌《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心里莫名其妙地诅天咒地,“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过去”,这轻飘飘的一句,也是谎言。
当然,那天的事情还给他留下许多教益。在以后的岁月里,他一再思索这样一个问题:当时有上百号知青在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揭穿小褂子的谎话?那可是个邀功求赏的机会。答案只有一个:所有的人都被阶级斗争的恐惧绑在一起了。
有一点他百思不解,那只是一首爱情歌曲,怎么让大家唱得震天动地、气贯长虹?音乐这东西真是很奇妙,歌里明明只是一个姑娘的单相思,却从上百个男生嘴里唱出了《国际歌》那样的气势。没有爱情的季节自然没有失恋,可是从那一刻起,理想已经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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