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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如海胸怀

李庆西:(香兰)农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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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26:29 | 显示全部楼层
∣43∣老枪说,执勤队是个祸害,要想办法搞它一下。大头和套子说,他们人少,对付他们应该没问题。“他们”不光指执勤队,也包括其他哈尔滨知青。那时,知青中间地域观念很强,杭州人上海人跟哈尔滨人势同水火,要对付执勤队不能不利用这一点。
在他们嘴里,哈尔滨知青通常简称“哈青”,这称呼在杭州话里似乎带有一种蔑视的语气。老枪说,打掉执勤队,“哈青”就该老实了。哈尔滨知青是最早来到农场的,自然捷足先登占了许多便宜,机耕队、电工组、大车班和食堂,都是他们的人。执勤队那么嚣张,更是因为他们跟农场干部和坐地户沆瀣一气。后来进场的上海人杭州人只能在水田旱田干苦力,这下地和不下地的活儿几乎有天壤之别。老枪心里明白,长此以往,杭州人上海人只能永远垫底。所以,无论如何要拿执勤队开刀。
大头练过武功,套子身手也不错,老枪让他俩挑了二三十个能打架的,寻找机会跟执勤队干一仗。机会说来就来了。那天从外面运来一批加工过的木材,有各种规格的板材和档料(东北话称“方子”),都堆在道旁的料场里。许多人去那儿挑木料,拿到宿舍里做行李架什么的(宿舍里连个洗脸盆架都没有,箱子也只能搁地上)。这时执勤队出现了,照例是见人就打。公然偷盗国家财产,这还了得!大头、套子知道今儿要出事儿,早就把人带到现场。大头找焦挺单挑,一套螳螂拳耍得眼花落花,几个回合过后,对方已扑倒在地。执勤队那些人一看队长趴下了,面面相觑,有些慌神。套子抄起一根木料,招呼大伙一起上。大概是没想到有人会反抗,更没想到是有组织的反抗,平日威风凛凛的执勤队个个傻眼了,结果被打得落荒而逃。
这边灭了执勤队威风,那边老枪带人找赵主任说事儿。首先得说明是执勤队先动手,老枪说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逐项举诉那帮家伙滥施淫威的种种恶行。赵主任挠着头皮听他说,递过来一支“迎春”烟。老枪要求分场撤销执勤队,至少是重新组建,不能是清一色的“哈青”,不能整天晃悠着不下地干活……阎科长插一嘴,你们还反了不成?老枪转脸一笑,总不能把人逼上梁山啊。赵主任答允开会研究,叫老枪先把人撤回去。这时办公室外面小广场上都是人,杭州人、上海人,吵吵嚷嚷,像开了锅似的。
其实,赵主任早就觉得执勤队碍眼,只是没机会拿它开刀。这回逮着机会了,决定撤销执勤队,保卫科出任务改由各连轮换派人执勤。这是分场党委决定——平日性子蔫蔫的赵主任态度一下子变得格外强硬。阎科长气得浑身发抖,没辙。

∣44∣小褂子在南河沿小树林里逮了一只小刺猬,带回宿舍养着。这玩意儿谁看着都喜欢,谁都觉得稀罕。怎么逮着的?小褂子说这小东西挺傻的,电棒照着它,它就不动弹了。别人只关注那只刺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他晚上去小树林干嘛?克格勃脑子里划了个问号。
此后几天,克格勃稍加留意,发现小褂子晚上经常独自离开宿舍,一去就是一个多钟头。他白天去小树林踏勘,看不出什么名堂,那是一片灌木丛生的杂木林子,口上有几座新坟。场院事故死亡的小段就埋在那儿。因为是坟地,知青谈恋爱不会来这儿转悠。再说也没听说小褂子跟谁好上了,这事情越想越奇怪。晚上,他跟踪去了小树林。远远地看见,小褂子坐在一座坟头前水泥地坪上,打着手电,从挎包里掏出半导体收音机,开始调谐频率。原来是躲到这儿“偷听敌台”来着。
不对呀,干嘛跑到这儿听?现在跟前两年不同,宿舍里听国外电台不算什么事儿,大家都在听,互相都不避讳。听***,听莫斯科广播电台,还互相交流听来的信息。葛凳特别喜欢莫斯科电台的开始曲,一听到那曲子就跟着大声哼哼,5 •5‖1 • 7  67  12︱1 5 ……他喜欢莫斯科电台女播音员的嗓音,那中文普通话说得舒缓而甜润(相比之下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简直是硬吼)。别列捷夫研究所呼叫勘探队,下一个勘探点有暴风雪……,莫斯科的晚间节目经常会插入这样一段呼叫,随后甜润的声音报出一串串数字,显然是某种密码。那是货真价实的克格勃。密码,跟踪,***和化妆术……他脑子里浮现无穷的遐思。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那儿,半导体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是的,将来我们要和耶稣面对面,看到耶稣道成肉身的形貌。因为耶稣说过,世界末日我会再回来,那时坟墓里的人听见我的声音,都将复活……记得圣经描述耶稣升天景象时也说,当时有天使出现,对门徒说,他怎样的去,将来还要怎样回来。这些记述提醒世人,我们将来都要见到耶稣。所以不用后悔生错了时代。
这是基督教电台。谁知道是香港、台湾的,还是美国的电台。小褂子曾夸嘴说,他这只上海产“红灯牌”收音机有九个晶体管,能收到世界上任何地方发射的短波信号。可是他这款居然没有耳机插孔,想偷偷地听些什么还要跑到野外来。
他信教吗?小褂子那副腔调从未给人“虔诚”的感觉,很难跟任何宗教联系到一起。克格勃想不通,何必跑到黑灯瞎火的林子里听收音机,现在私下里嘀咕几句“反动话”都无所谓,基督教有那么严重么?不过,知青中有“阶级立场”出问题的,有崇拜“美帝苏修”的,甚至有“思想反动”的,却不曾听说有谁信教。小褂子一定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秘密。克格勃没把这事情告诉别人,老枪那儿都没说,离开农场前一直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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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27:17 | 显示全部楼层
∣45∣机耕队二十多号人,一半是知青,一半是老职工。这是俞大拿的地盘,手下人对他都俯首帖耳,因为他技术好(东北话“大拿”指行家,而且是顶尖行家),也因为他有些霸道。阿董进去时,有人告诉他,千万别惹俞大拿,那人不是个说理的主儿。杭州人来得晚,机耕队只进了阿董一个。那儿还有一个上海人,外号“泥头”的,其他那些都是哈尔滨知青。一开始阿董和泥头没有固定岗位,有时俞大拿让他俩跟车当农具手,有时派在机库学修理(给师傅递个扳手什么的)。哈尔滨知青来得早,都已独立驾驶拖拉机了。他俩问何时能学驾驶,俞大拿说摆弄这玩意儿简单,你们不用急。
机耕队还有一个副队长,叫孟大虎——俞大拿的表弟,也就是场部劳资科长的公子。这孟公子平日开一辆胶轮跑运输,经常往场部、往火车站跑。分场没有汽车,运输工具只是两辆胶轮和大车队的十几挂马车。每天出车时,去场部去镇上的人都来搭车,总有几个被孟大虎拽下来。别磨磨唧唧的,叫你下来你就下来。他不用自己动手,甩下一句转身进了屋,半天不出来。一车人就劝说那几个下去,还有抱怨的,责骂的……不下去人家不开车,这就惹恼了一车人,最后只能乖乖下去。有一次是套子和曹懿被晾在那儿,阿董去求情,孟公子说,你小子别掺合进来,要不你也别在这儿干了。阿董说,他俩可没惹着你。孟公子朝他喷了口烟,两眼盯着他看,看得他心里发毛。
有两个女的经常来找孟公子,是哈尔滨知青。那回阿董在机库里干活,也没看是谁,便说孟队长带两个女的出去了。回过脸觉着不对,这么快就回来了——咦,那不是你们俩?他说孟队长是出去了,确实是带来两个女的……
不知是哪桩事儿惹的祸,不知什么时候唐突了孟公子,姓孟的看他的眼神变得恶狠狠的。那眼神有些邪乎,有些愤怒。他讨好地递上香烟,人家一巴掌攥住,把整盒烟捏碎了。俞大拿以前还夸阿董南方人脑瓜灵,现在说他一头高粱花子。现在正式分派阿董在李师傅那台车上做农具手,那是一台“东方红”履带机车。同时宣布,泥头在机库学修理。俞大拿对泥头说,好好跟着师傅学,这活儿最有技术含量,别的谁都能干。这话没错,他自己就是靠检修这一手被人视为“大拿”。阿董却惨了,农具手是最赖的活儿,田间作业时经常要在车后悬挂上操作,真正是弄得灰头土脸。以前队里并没有固定的农具手,都是驾驶员互相轮着干。但这回俞大拿说了,小董就安心干这个,今后得培养专职农具手,别让上边说咱们不专业。

∣46∣李师傅是个大酒包,出车也揣着酒瓶子。春耕和秋翻地时节气温都很低,喝点酒倒是能御寒。你小子也该注意保暖,你们上海人不懂,北大荒这地界就是伤身子。李师傅总是把他当成上海人。阿董问,这样喝酒不误事么?李师傅说起有一年秋翻地,夜间作业车上就自己一个人,喝醉了在地里撂了一宿。说完哈哈大笑。阿董听人说,要不是有这酒包臭名,李师傅早就上去了,人家是五十年代转业的坦克兵少尉,年轻时一表人才。
李师傅很少说自己的事儿,喜欢唠叨别人的闲话,说孟公子整天泡女人早晚得出事。在地里,李师傅经常把操纵杆交给阿董,自己在一边喝酒。基本操作要领都教给他了。李师傅说,你小子脑瓜好使,可也有不好使的地方,偏要招惹那姓孟的,你不知道他爸是谁?
有一阵是耙地作业。平日收工都将圆盘耙卸在地头,最后一天返回时要挂着那玩意走。离开田间,车后的机具就升离了地面,那悬挂装置由液压控制。走了老长一段机耕路,机车慢慢驶入场部通向分场那条大道。这时操纵杆已交回李师傅手里,不能让人看见是他在开车。李师傅掏出酒瓶,不时抿上一口,一边说着二连邢大牙过去搞破鞋的笑话。
这时,阿董发现后边几百米处有辆胶轮跟上来了,再一看是孟公子的车。他不知怎么突然来了一股狠劲儿,趁李师傅不注意把悬挂放下了。圆盘耙一落地,就像耙地似的锲入路面泥土里。走着走着,李师傅觉出不对劲,似乎走不动了。换档啊!他不由学着师傅口吻喊道。嘿,我还糊涂了!李师傅手忙脚乱赶紧换档,迷迷糊糊之际又开始耙地作业了,就这样一路耙了过去。耙片掀开的路面扬起沙尘,像一团烟雾裹住了渐渐靠近的胶轮。整个路面这样耙过一遍,变得坑坑洼洼,孟公子的胶轮跟着扭起了秧歌。阿董回头看看,觉得很解气,这时候仿佛什么都不怕了。拖拉机的轰鸣盖住了后车的喇叭声,孟公子想超车自然不成,拖曳在地上的机具大大超过车身宽度,根本没地方可以超车。他想,孟公子准是肠子都颠出来了。
靠近分场这两三公里大道全都破了相,足有一两个月,下雨后马车都不敢过。
这事情让俞大拿大光其火,阿董心想这回闹大了,早晚会查到自己头上。可李师傅说是控制悬挂的液压坏了——这有什么办法,咣的就掉下来了!俞大拿亲自检查,果然漏油了
阿董不知道李师傅为什么要帮他,转过神儿突然想到,这酒包其实没喝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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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28:05 | 显示全部楼层
∣47∣在农场,搞点木料不难。杭州人、上海人里边都有几个会做木匠活的,各个宿舍做了脸盆架、行李架,还做了桌椅板凳什么的。他们来的时候,除了板铺和火炕,宿舍里什么家什都没有。知青的木工手艺让许多老职工啧啧称奇,一个小矮凳有十几个榫卯,真是往死里讲究。他们这儿也有木匠,分场有一个木工房,但都是粗木工,做农具或是加工盖房子的木构件,一般不做家具。偶尔打个家具,也不用榫卯,直接用钉子和胶水。那种做法,杭州人称“钉儿木匠”,口气很不屑的。
杭州人里边要数后勤的滕件儿手艺最好,那年给春哥做了一张写字台,让分场的坐地户都称羡不已。春哥跟于寡妇的事儿果然成了,结婚前请滕件儿到家里做活。当地人的家具主要是两样:炕桌和炕柜(架在炕梢,用来搁被褥衣物),那两样东西都简单,不太显出手艺好赖。滕件儿说,南方人结婚都要做写字台、五斗橱、大衣柜,你不能一样没有。春哥一想,再做个写字台也好,他有些文青趣味,平日喜欢看书。再做别的家里就没地方搁了。这写字台款式很新颖,不是办公桌那种“两头沉”,两头抽屉不落地,下边是三十多公分长的四只羊角腿,看上去轻盈而别致。这是当时南方刚兴起的捷克式家具,很适合农场人家的小居室。春哥特别喜欢那种桌面不出檐的做法,说是有一种“整体感”。
农场里,给人帮工做活都不收工钱,但主人得管饭。那时滕件儿还在后勤喂猪,下午四五点钟,他提前收拾好猪圈,就溜到春哥家干活,晚饭就在人家那儿吃。春哥自是好生招待,顿顿炒菜、烙饼。木工房想要滕件儿过去,他就是不去。他乐得业余时间给人打家具,每天赚一顿好饭,这比什么都好。春哥到处宣扬滕件儿手艺如何了得,找他干活的人越来越多。
未想,过不了多久,滕件儿的风头让一个叫眯眼卢的上海人抢去了。眯眼卢给周会计做了一只炕桌,式样很别致。略呈长条形的桌面喷出不多,桌面下带着扁扁的小抽屉,没有多余的牙条。看着竟有一种明式家具的沉稳和简洁。周会计说,上海人做东西心思就是细致,你瞧这小抽匣,正好搁筷子搁汤勺……
小褂子见着滕件儿就逗他玩,既生瑜,何生亮,眯眼卢的活儿你该去看看。滕件儿说,不就是一张炕桌嘛,有什么值得显摆的。小褂子提醒他,你可别小瞧了这小物件,你说有几个找你做写字台的,不都是做炕桌炕柜么?这下滕件儿明白了,眯眼卢怎么一下就蹿红。

∣48∣确实,眯眼卢做的都是不大的物件,炕桌、脸盆架、衣帽架什么的。跟滕件儿做法不同,他会根据人家居室格局考虑怎么做,还应该添置哪几样。农场人原先过日子简陋,譬如谁家厨房也没有餐具柜,碗碟筷勺都摞在锅台上窗台上,他做个吊在墙上的小柜,把那些东西收拾进去,厨房就显得整洁多了。空着的墙面上做几排搁架,看着很别致,还能搁一些零碎玩意儿。他给邢大牙做了一个三角柜,靠在墙角一点不占地方,来看的人都说好。他眼睛里不只是家具,好像是在设计一种生活。
那年,眯眼卢回上海探亲归来,开始撺掇一些人家铺木地板。他说现在上海最时兴的就是这玩意儿。我跟你讲,上海找块像样的木板都难,只能买引火柴加工成细木条……哪有你们这里方便。起初没人听他忽悠,因为冬天取暖少不了火炕、火墙、火炉,怕是给地板点着了。这儿居室内一般就是泥地,铺层红砖算是讲究的。
可是没想到,过了大半年许多人家都张罗着要铺地板,渐渐还弄成了一种时尚。
最早铺地板的不是当地人,是成家的知青。曹懿和虞喜娟结婚了,分场给了两间屋。他们把炕拆了,卧室铺地板。眯眼卢在给他们忙乎这事儿。那天赵主任进来一看,说这哪行,冬天不睡炕怎么过?曹懿说,我来农场就没睡过炕,你们给知青宿舍搭的是板铺,怎么就没想着冬天怎么过!赵主任一时语塞,嗯嗯啊啊不知说什么好。虞喜娟赶忙打圆场,向老赵解释是自己不喜欢火炕,怕灰尘多。采暖一节眯眼卢早有考虑,卧室一面墙做火墙(连着厨房锅灶),另外外屋烧一个火炉(外屋是砖地),炉筒子插进卧室,再从窗户上边拐出去。眯眼卢这套设计果然行,采暖一点没问题,刷成暗红色的地板泛着油光,看着很舒服。
很快就有人效仿,俞大拿和阎科长那些分场干部都来找眯眼卢。场部那边跟进很快,劳资科孟科长和冯姨两口子这类事情总是得风气之先。眯眼卢和滕件儿一前一后调到场部后勤了,一个管仓库,一个在科里打杂。其实都不用上班,一个给人铺地板,一个给人打家具。现在农场干部也都喜欢南方人的五斗橱、大衣柜。孟科长跟滕件儿说,写字台要做得大一些,两头抽屉还是要沉到底。孟科长不喜欢羊角腿,滕件儿画了几种样子,有马蹄脚、汤匙脚、老虎脚、瓜棱脚……,孟科长叫他做老虎脚,说是这样子稳重。
孟科长家饭菜特别好,炒肉拉皮、汆白肉、小鸡炖蘑菇……顿顿变着花样,有时冯姨还给他们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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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29:39 | 显示全部楼层
∣49∣四分场早年发配来几个***,春哥的老爹是一个(人已经死了),邱大个儿也是一个。知青来的时候,这老邱只是三十六七岁,他是大学念书时打成***的。老枪调到基建队时,老邱就在队里做瓦工。老枪喜欢听他聊天,听他说北大荒的人文掌故。这邱大个儿是学历史的,五七年“鸣放”时给中央写信,说苏联还占着乌苏里江以东大片中国领土,为什么不让他们归还?那是中苏友好时期,跟“老大哥”找碴,自己就钻进了***套子。老枪说,现在风向变了,上头该给你平反才是。老邱说,这你就不明白了,否定之否定不等于肯定,他们什么时候也不会承认自己弄错了
老枪虽说是队里的统计,有时任务紧也得上工地干活。他不会干别的,搭手帮着拌灰浆,做挑灰小工。在工地上,邱大个儿是最难伺候的瓦工。这家伙干活特起劲,一桶灰浆送到跟前,两铲子下去就见底。一会儿要干的,一会儿要稀的,无时不刻在那儿嚷嚷,来人呐!来……人都哪儿去了?这吆吆喝喝的劲儿显得很积极,也很牛逼。时间长了他看出,老邱干活这般卖力,是因为需要让人知道他这么卖力,也只有在工地上他才能这般吆喝。
收工回宿舍,老邱就打蔫了,有几个知青经常在屋里欺负他。还拿他取乐,动辄让他背诵毛主席语录。老邱不知是什么地方口音,语录从他嘴里出来就变了调调,听着很滑稽。他是戴罪之身,保卫科规定,凡“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一概由同屋的知青实行监督,这叫“群众专政”。老枪倒是挺护着他,不让那几个混小子总跟他过不去。可在宿舍里,老邱还是像换了个人似的,见谁都一脸谦卑的点头哈腰,习惯性的寡言少语。
一到秋天,老邱的生活节奏、生活内容都发生了变化。许多住家来找老邱帮忙,各家都在做越冬准备,要盘炕、打火墙、砌炉子、掏烟囱……都是瓦匠活儿。这时节邱大个儿忙忙碌碌,忙得屎尿不顾,倒是忙出一种人样儿。人前人后他就是个瓦匠,不必咋咋呼呼,不必唯唯诺诺。照例是在谁家干活谁家管饭,人家不管他***不***的,猪肉粉条鸡蛋烙饼,可劲儿招呼。给私人干活他得找自己的时间,都晚上去,或是休息天。他拽上老枪做小工,其实是带着蹭饭去。老邱干私活不像在工地上那么吆五喝六的,跟前没有领导和群众。
整个秋天,老邱在各家蹿进蹿出,像场院上的家雀似的过得比较滋润。

∣50∣刘哆嗦,或许应该叫刘嘚瑟。刚到农场时,南方知青不懂“嘚瑟”什么意思,称之“哆嗦”大抵是误读。农场老人说,年轻时这王八蛋可嘚瑟了,场部开劳模庆功会,挂着大红花,搂着女同志跳舞……出门就把人拽上场长的吉普车,稀里糊涂开沟里去了。
有一阵他在后勤打杂,就在刘哆嗦手下听差。他刚去的时候有些奇怪,这人没个正式头衔(并非连长、队长),却管着后勤一大摊子事儿——菜地、豆腐坊、粉坊和家属队。刘哆嗦见他体格强壮,让他去豆腐坊。那时磨豆子还是人工推磨,后来才换了电磨。
江浙俗谚称:世上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他可不觉得这活儿多苦,只是人要起早,天不亮就去担水、烧火、推磨……这些都忙乎完了,吃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一早晨的辛苦让他觉得很值。一开始是刘哆嗦手把手教他,压包时要注意什么,每道工序怎么做,抠得很细。老刘说,以后你一个人干就成。等他差不多都能对付下来了,刘哆嗦每天还是照常来,随身带着卤水罐子,点完卤水再带走。点卤这一手始终没教他。
他们在一起也聊些世情冷暖的事儿,老刘总问他有对象没有。五十多岁的刘哆嗦看着完全是老头样,一张干瘦的脸,像树皮似的。看不出年轻时如何嘚瑟,现在是落了一身病,吃碗豆腐脑也呼拉呼拉喘一阵(他有肺气肿),浑身哆嗦个不停。农场第一拨老职工里边,在世的不多了,刘哆嗦说他死后要埋到三分场墓地。为什么是三分场?他不解。这老家伙的理由很怪,说是那儿风水好。老刘一直未娶,没有子女,想那么多干嘛?
一冬天井台上结了厚厚的冰层,开春化冻时脚下最容易打跐溜。那回他可倒霉,天不亮上井台打水,一不小心滑到井里去了。好在掉下去时攥住了井绳,还能一点一点往上爬。棉袄棉裤浸了水,整个身子像个秤砣。忽然,井绳也一点一点往上收,原来上边有人在摇轱辘把。出了井口,影影绰绰看见地上坐着一个人,呼哧呼哧喘着,是刘哆嗦。他进屋把身上烤干就没事了,刘哆嗦却是大病一场,躺在炕上挂着吊针,老刘吩咐他把小娥叫来。小娥是老刘的外甥女,前些年从河北老家来投靠的。像是临终托孤似的,老刘非要他娶了这姑娘。
老刘那回没死。他跟小娥的事儿一波三折自然也没成,那都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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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33:08 | 显示全部楼层
∣51∣四分场女生中有所谓 “四大疯婆儿”,四人都是杭州知青。称之“疯婆儿”,是指她们行为乖戾,言语泼辣,实不同于一般女生。阎科长麾下的执勤队谁都敢惹,就是不敢惹她们几个。有一次井台上排队打水,跟别人起了冲突。焦挺吓唬道,小娘们别跟老子玩横的。她们抄起一桶冷水泼过去——焦挺竟是焦大,涎着脸没敢还手。
刚来的时候,别的知青都穿统一配发的黄绿色仿军装棉袄,这几个是一身黑色风衣,黑老鸹似的在分场各处晃悠。走近看,一个个脖子上扎着花花绿绿的丝巾,腰里系一根很宽的军用皮带。那时女生多剪短发,她们却是那年头少见的齐肩长发——北大荒风大,吹得整天披头散发。你能想象,这模样大概像是金庸小说里的魔女梅超风。
她们是干部子女,省军区参谋长或是省里什么部长秘书长的千金。她们的父辈位陟显赫,但那是以前的事儿,眼下都成了黑线人物,至少也是靠边站的“走资派”。俗话说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可在她们这儿偏不是这个理儿,列宁说鹰飞得再低也还是鹰……她们说话照样气指颐使,不是一般人口气。
——原先说是去珍宝岛,还说发军装发枪……他奶奶的,怎么来这破地儿?
——他姥姥的,这儿电话不能打长途,这叫什么事儿,总参罗叔叔还等我电话呢。
——不行,明儿我得去趟佳木斯。他奶奶的,这几天都快把人憋死了。
人家不说“他妈的”,高干家庭不是一般小市民教养。“他奶奶”、“他姥姥”是表示惊讶,愕然,感慨不已,一惊一乍的,带着一点愤懑。这个世界确实让她们觉得不可思议。本来,她们相信上山下乡是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不用说,也都决心在革命的大风大浪中经受锻炼和考验。可是,眼下这情形这是要把她们像犯人似的囚禁在这儿。他奶奶的,这什么意思?
她们几个在一连干活,出工收工都拢在一块儿。田间休息时,她们一起唱歌。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当然,她们也经常不出勤,找卫生室老虞婆子开病假。知青中干部子女不止她们几个,后勤的小舒也是,可小舒从来不跟她们一起疯疯闹闹。她们的特立独行似乎也有些无奈,没人敢凑上来跟她们玩。可是话说回来,她们何尝愿意搭理身边的俗物。满世界的小市民、小生产者,每日每时地自发地倒腾着资本主义……
那年头,对于家庭出身不好的知青,官方有个比较委婉的专门说法,称作“可教育好的子女”(简称“可教子女”)。父母被打成黑线人物或“走资派”的干部子女,自然亦属此列。保卫科制作了一份“可教子女”登记表,发到各连,让这些知青填写。他奶奶的,这叫什么事儿——她们把连长劈头盖脸地骂一通。阎科长亲自找去,她们当面把表格撕了。这事情捅到赵主任那儿,老赵说阎世坤糊涂。扯那玩意儿干嘛,人家可不是什么“可教子女”。
果真,两三年后人家爹妈“解放”了,那些人都走后门进了部队。

∣52∣他在大车队跟车那年冬天,出过一桩反标事件,有人在雪地上写了“打倒毛××”(原文就是××)。那是猪号和马号之间一块空地,是用手指或树枝划出的字样,歪歪扭扭的。喂猪的秦嫂看见吓坏了,赶紧报告保卫科,阎科长带人过来封锁了现场,立即上报场部。那几年各分场反标事件时有发生,但正如阎科长所说,如此明目张胆矛头直指伟大领袖,还是第一次。场部保卫人员带来相机,在现场拍摄照片,将周围大大小小的脚印都拍了下来。因为是写在雪地上,没法做笔迹鉴定,看来找到现场目击者是唯一的破案线索。于是马号、猪号还有大车队在家的人都被找来询问。
问话的是阎科长,场部来的保卫干事在旁做笔录。畜牧队有一间办公室,他们就在那儿办案。大家都在外屋等着,出来一个,再喊一个进去。外屋也生着火炉,平时猪号的人拿这儿作休息室。那天他没出车,也被找来了。秦嫂是第一个问询的,问完了还不走,跟一帮家属娘们围着火炉唠嗑。炉圈上烤着一些碎豆饼,散发出一股香味儿。她们一边聊着,一边吃着烤熟的豆饼,就像吃零食似的。他走过去,捏起一小片豆饼尝尝,还挺好吃的。豆饼是喂牲口的精饲料,用大豆榨油剩下的渣滓压制而成,可没听说这东西能吃。这也是黄豆做的,怎么不能吃?那帮娘们给他腾个地儿,让他坐下。放心吃吧,可别吃多了。你猜到底会是谁写的?秦嫂凑过来,神神叨叨地问。这事儿怎么能猜呢,他摇摇头。他从整块豆饼上掰下一块,掰碎了撒到炉板上烤着。肚子饿着,这焦脆的豆饼竟比什么都好吃,时不时往嘴里塞一片……喊到他名字时,一站起来腹部胀得发痛,痛得昏天黑地,一下摔倒了。
他被抬到卫生室。老虞婆子问过秦嫂,诊断是豆饼吃多了吃坏了。要马上灌肠,可她没有处置经验,又往场部送。昏天黑地的,躺在卫生院病床上,他突然想到了阎科长,听到阎科长在喊自己名字。一喊到名字,这小子就紧张了,露馅了……嘿,这下可逮个正着!他猜得没错,病房外就有保卫科的人守着。
幸好事情很快水落石出。有人说,见过马号老满的小儿子午前在那块空地上玩耍。把那孩子逮来一问,果然是他写的。问他是要打倒谁,孩子说是毛振翔,班上一个男生。因为毛振翔欺负他,骂他妈骂他姐,骂他姥姥。为什么写××?原来那两个字不会写,他才上二年级。八岁的孩子担不了罪责,结果老满在会上被批斗了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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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34:20 | 显示全部楼层
∣53∣那年初秋,他跟着刘哆嗦在捕鱼队干了一个月。除他以外,老刘还带了两个人,哑巴王和老孙。老孙管做饭,哑巴王和他给老刘打下手。农场这边是松花江北岸,老刘指给他看,架网的地方就在对岸,他们将网具、缆绳、铺盖和锅碗瓢盆装上趸船,老刘让他们撑起船篙,贴着岸边逆水而行。干嘛往上走,不是到对面去么?他奇怪地问。刘哆嗦不吭声,那两个也不说话。不过他马上想到,这船没有动力,船身又大,不能靠划桨驱动,只能从上游顺流而下,走斜线到对岸。好在岸边有洄水,贴着它溯流而上不很费力。跟他猜想的一样,大约往前走了四五百米,老刘让他们使劲往深水里撑开去。进入江心湍流,趸船刷地就往下游漂移……老刘稳稳地把着船舵,渐渐往南岸靠,靠上了老刘指给他看的那处砂石滩。大伙卸下东西,便到岸坡上找地方挖地窨子,搭帐篷。
到这时候他还想象不出刘哆嗦的捕鱼作业是怎么个套路,显然不是划船到江里撒网,他们只带了一套大型网具,当地人叫“张网”,那网口足有五六十米宽。第二天架网时他才知道,原来是要用这张大网兜住三分之一江面(这一带江面不到二百米)。可是怎么架设到江上?他想问个究竟,刘哆嗦吆喝他干活。他们先在岸边挖一个深坑,埋下一根柞木桩。老刘说另一根桩杆要插到江里,两头拴上钢缆就能挂住渔网了。江里?凭他们几个,这几样简陋的工具,怎么在江里打桩?老刘说,要做一个“砘”,江里的桩子就固定在那上边。这便吩咐他们到山坡上砍柞树条子,要小孩胳膊粗细的……老刘说的“砘”,就是树条编成的大筐,直径两米,有一人多高。他们把“砘”抬到趸船上,哑巴王找来一根碗口粗的树干插在中间,然后就往里边填石块。“砘”的下方有两根十字交叉的木棍,跟竖直的树干作直角固定。填满石块这桩杆就十分稳固。到这时他才明白,是要把这“砘”抛到江底做一个基座,这样就能在两个桩杆之间拉上钢缆。这些活儿他们忙乎了一整天。
哑巴王用手摇绞盘拉紧钢缆,架上渔网,太阳就落下了。老刘告诉他,这江里的鱼是“七上八下”,农历七月前是往上水游,八月以后顺水往下走。张网作业就是利用鱼的这种习性拦江兜捕。回岸前他们起了一网(检查网绳是否有问题),这一会儿工夫,网尾兜住了十几条鱼。刘哆嗦说,够吃一顿了。其中两条松花江鳌花让人惊喜,鳌花就是南方人说的鳜鱼,却又不一样,身上蓝汪汪的,在落日余晖下闪着金色光芒。老刘说,现在这东西算是稀罕物了,今儿头一网就兜上两条,是个好兆头。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圆月慢慢升起。老孙在帐篷旁做饭,热气儿嗤啦嗤啦地顶着锅盖,鲶鱼汤气味弥漫四周。他在江边做了个渔栅,将两条鳌花养在里边。

∣54∣二连还有一个***叫王憨,他不记得那人原来叫什么,也不记得为什么叫他王憨。其实,这人一点也不憨,很会照顾自己。在宿舍里,王憨有个外号叫“狗皮褥子”(后来就简称“狗皮”),因为这家伙总爱显摆他铺垫的狗皮褥子。杭州人上海人以前没见过这东西,不懂得狗皮防潮御寒的好处,就当他是瞎吹。王憨说,垫这褥子睡觉,做梦都不一样。
大头问,你都做什么好梦了?王憨笑笑,那不能跟你说,做梦各人做各人的。这家伙笑起来是有些憨态可掬,说着两手往脸上一抹,好像要把一脸皱纹抹平似的。大头逗他说,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梦见蒋介石反攻大陆来着?一听这话,王憨就急眼。那你梦见啥了?梦见苏联人打过来了?这话里有话,大头经常偷听苏修电台,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
王憨在农场待了多年,农活对付得不赖。春天下水田平地,知青都挽着裤腿光脚下去,王憨却有胶靴,那靴腰很高,能护住膝盖。下地时他总是一身利索,穿着紧身小棉袄,腰里扎根草绳或是塑皮电线。知青的棉袄是下乡时公家发的,穿在身上晃晃荡荡,寒风直往衣服里灌。王憨总说,你们早晚得坐病!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咳嗽药水瓶子,里边装烧酒,比着上边的刻度,自己先喝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小褂子。小褂子不喝,大头也不喝,没人喝他的。王憨说,地里全是寒气,喝点酒祛寒。又说,你们早晚得坐病!
他们每天在水田里折腾,半截棉裤总是湿的,晚上脱下来绞出不少水。王憨干活棉裤从来不湿,他守着火炉烤棉裤这当儿,人家已酣然入梦。他想,一个年近四十的光棍汉,躺在一张狗皮褥子上,美滋滋的进入了梦乡……做什么梦呢?无非是想着女人的事儿。
说到女人,王憨是有些着急,但农场没有女的肯嫁给一个***。蹉跎多年之后,王憨只能将目标挪向农场周围的屯子。在屯子人眼里农场简直就跟城市一样,人家不挑剔他是否有历史问题,一说是拿工资的就成。有人介绍东兴屯一个寡妇,有两个孩子,王憨去看过几回,觉得还行,就娶了过来。
狗皮带着他的狗皮褥子搬出去了。分场给了他一间半土坯房,收拾一下还不错,屋前屋后夹起柞木障子,园子里栽了茄子、豆角,看上去像个过日子的样子。当然,照旧在他们连干活。结婚后,狗皮跟他们唠嗑添了一项内容,就是大讲成家之好处。你们可别到处嚷嚷……说着说着,这就说到两口子炕上那些事儿,让他们这帮大小伙子听得臊眉耷眼。
小褂子故意呛一句,那比狗皮褥子得劲儿?狗皮一本正经说,两码事,这叫“席梦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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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35:13 | 显示全部楼层
∣55∣昏暗的路灯下,狗在咬架,场部街上只剩了供销社口上这一盏路灯。卫生院门檐上还有一盏,大卫走过那儿,翻起大衣领子。再往前就是学校,他不想让人看见他去了大维他们宿舍。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幻觉,有时觉得就连收发室孙大爷都在监视自己。
魏书记调离之后,一度传说新的一把手由分局空降过来,过了两个月,却是原来主管生产的副场长韩胖子接任书记。惴惴不安的中层干部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姓韩的耳朵根子软,容易糊弄。这一来,机关里成了政治处黄主任、劳资科孟科长他们的天下。各分场一把手,除了四分场赵主任,剩下差不多都在他们这条线上。现在全党全国大讲“路线斗争”,各单位都是跟人跟线,互相死掐。现在大卫明显被他们挤兑,身为副书记,说什么都不管用。因为他是魏书记提拔的,农场老人帮自不待见,认为他也是那种小知识分子干部,耍耍嘴皮子,走走上层路线……
前边街道已是一片黑暗,身后狺狺而吠的声音依然刺耳。魏书记临走前一再叮嘱,不要事事自己出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懂吗?这道理他懂,可是让他临时主持党委工作也是魏书记的决定,这两个月简直把人逼到风口浪尖上。有时他觉得,魏书记有点像是《叶尔绍夫兄弟》中的阿尔连采夫……照这么说,自己就是克鲁季里契了?他不想做这种荒唐的比附,自己绝非那种无赖小人。既然卷入了漩涡,你就不能呆在波涛里等死。
他知道,大维他们并不十分信任自己,不过有一点应该让他们明白:班子里只有他能替知青扛事儿。“窝棚会谈”就是明证,即便是魏书记,也不至于给老枪那么大面子。现在人家还在找茬儿,指责他怂恿知青动乱,丧失阶级立场。大维他们总想闪到一边看热闹,太幼稚!黄主任又在党委会上扯出“裴多菲俱乐部”的事儿,说要整顿学校教师队伍。上次他就向大维交了底,韩书记压不住姓黄的和姓孟的,现在的情况就是你死我活……
他从学校边门进去,黑影幢幢的校舍透出几处光亮,东头是宿舍,西头是中学部办公室。走到办公室门口,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见大维和化学查理都在,还有另外两个。
像是对接头暗语,大卫说“消灭法西斯”,大维说“自由属于人民”。
相视而顾,抵掌谈笑。大维问,材料带来了?大卫点点头,都在这儿。

∣56∣大维没有把事情来龙去脉都告诉他,只是给他看了大卫拿来的材料。他仔细看了两遍,不由拍案而起。这一条条梳理起来,够让黄主任、孟科长他们喝一壶的了,实在是触目惊心。他心想,这些材料要是披露出去,全场知青还不炸了窝了。
外边刮着大风,黑洞洞的窗玻璃噼啪作响,一阵阵的。他听见一阵叹气,一阵冷笑。
大维并不那么乐观,叫他别头脑发热。剋扣知青安置费十七万,都挪用到哪儿去了,怎么查实?说黄主任乱搞女知青,有人证明吗?还有倒卖那两台热特拖拉机……也难说是不是报废处理。大卫的材料写得很详实,可是没有一份当事人签字画押的笔录,没有一份财务单据,都是某人某人嘴里说说的事情。大维说,大卫是给咱们出了个难题。
他不知道他们要拿这材料做什么文章,大卫来过几次,他们谈话时他都不在场。显然,一个是要借力出招,一个也想顺势帮衬。不过,大维毕竟道行不浅,一眼看出其中的沟沟坎坎。又到了拉闸停电时候,教师办公室一片漆黑,他从抽屉里拿出蜡烛,划着火点上。,   下午宿舍墙根那儿卸了一车煤,大维说他去挑些煤块,把炉子烧起来。这还没到正式取暖时节,屋子里冷得快伸不出手了。他又漫无头绪地翻阅着材料,心里却奇怪着,大维不会是让自己帮他拿主意吧?他知道绝对不会。“裴多菲俱乐部”的智囊人物是化学查理,不是他。这时,大维拎着一篮煤块进来了,一进门就抖开嗓子唱个不停:三十年做牛马天日不见,抚摸着这条条伤痕、处处疮疤我强压怒火,挣扎在无底深渊。乡亲们悲愤难诉仇和怨,乡亲们切齿怒向威虎山。只说是苦岁月无边无岸,谁料想……这是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一个唱段,大维就会这一段。
其实大维早有主意——大卫提供的这些东西只能派一个用处,就是用匿名信方式往上捅,暗中向分局乃至省局领导揭露农场官员丑事。写匿名信的差事自然就交给他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不是大卫想要的招数,大卫本想借助大维的人脉关系,把知青都忽悠起来,让各个分场都闹出动静(像四分场上回死了人那样),造成针对农场老人帮的压力态势。显而易见,只要事情闹起来,只能是他大卫出来收拾危局。
这回,大维这老甲鱼完全失算,匿名信扳不倒黄主任和孟科长,却弄出一个“匿名信事件”。就像一股倒灌的暗流,又卷起了漩涡。上级机关将匿名信转回农场政治处,敕令加强知青政治工作,严密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那一个冬天,保卫部门忙乎个不停,验对笔迹追查写信人。幸好大维早就料到最坏结果,信件寄出前找了农场以外的人抄写。,
整顿教师队伍这一板斧真的砍下来了。大维和化学查理他们几个幸而逃过一劫(因为另找数理化教师没那么容易),不幸的是,他和语文史地组另外两人都被刷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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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36:19 | 显示全部楼层
∣57∣河岸这边有座孤单单的土坯房,倾斜的墙身和屋顶布满了蒿草和苔藓,很古旧的样子。这房子原先不知做什么的,好像一直就是分场的木工房。灌木柳夹成篱笆墙,爬着四处攀缘的牵牛花。河水在它后边拐了个大弯,甩出一串轻盈的涡儿,慢慢荡开去,又隐入密密簇簇的绿荫中。这条河没有名字,农场人称之“大壕”。
四周静悄悄,只听见克哧克哧推刨子的声音。木工房里是春旺和他的侄子,还有一个叫马盖的瘦猴,他们白天在这儿干活,晚上就住东头小屋。这儿的木工活跟滕件儿、眯眼卢他们不一样,没人上门做家具,人们都忘了这几个也是木匠。他们用楸木做犁杖,拿水曲柳加工车辕,依然延续着传统农耕世代的木作手艺。他们跟知青不来往,跟别的农场职工也不来往,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园子里摘了茄子,又栽上豆角。窗外的夏天永远是一个样子。
河水不深,常有一些孩子在水里嬉耍。全都赤条条的,像泥鳅似的蹿跃着晒得黢黑的身肢。知青们有时来河边洗衣服,却并不下水玩,他们要游泳宁愿跑老远的路到松花江去。在这儿玩水的,除了那些小崽,就是家属队的娘们了。傍晚,女人们从地里收工回来,走到木工房这儿,锄头一扔,都扑通扑通跳进水里。她们嚷嚷着,嘻笑着,拍打着水花,又互相胳肢。闹过一阵,便朝岸边木工房喊叫——
春旺——
春旺——
浪声浪气的喊叫,越喊越邪乎。春旺应该听得见,或是听见了故意不睬,半天没有动静。有时窗里会扔出个什么东西,一只空酒瓶,一穗苞米。
老春旺,你甭偷看!
蔫不唧唧的干啥哩!
出来啊,出来让大伙瞅瞅你那小身板……
女人们叫唤个不停。那窗口黑洞洞的,她们瞅不见春旺。天还亮着,她们还得在水里乐上一阵。忽然,河面上漾开了锯末和刨花,吓得她们赶紧往岸上撤。

∣58∣那天上午,刚出窑那功夫,车马填塞的场内就发生群殴。十一分场的胶轮撞了五分场、七分场马车,不啻火星迸入了柴禾堆。一转眼就打起来了,砖头瓦片满场乱飞。好些人被砸破脑袋,倒在地上满身是血。四分场的马车赶到时,场面已经控制住——大卫接到电话,带着场部保卫人员来了。场部离砖瓦厂不远,二里多地。
大卫把几个分场带队的喊到一边,喷着唾沫星子大加训斥。看见四分场赵主任从马车上下来,招手让他过来。老赵你怎么亲自出马?转眼快入冬了,工地上就等米下锅,你说我能不急?大卫知道,都是砖头惹的祸。现在各分场都大兴土木,盖仓库、宿舍、马厩、猪号……砖瓦成了最抢手的物资,入夏后这抢砖大战简直愈演愈烈。老赵说,今儿幸好晚来一步,要不我也管不住那些愣小子。大卫听出,这话既是抱怨也是向他施压——场部为啥没有一个砖瓦分配调拨计划?现在是谁抢到手里就是谁的,这还能不打起来?其实,大卫在班子里提过这事儿,但黄主任反对在党委会上讨论后勤工作的“细枝末节”,也就不了了之。大卫让参与斗殴的几个分场把人带回去,暂时停止他们的砖瓦供应。他拍拍老赵肩膀,慷慨地说,今天这窑砖都给你们,赶紧儿拉走。
四分场大车队这天几乎悉数出动,赵主任叫上了整个基建队,就连管材料的覃瘸子也给拽来了。这当儿窑里温度还没降下来,隔着帆布手套砖头摸上去都烫手,简直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赵主任说不能再等了,招呼老枪带领大伙进窑搬砖。他想,其他分场一杀到,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局面。果然,稍后别的分场来了,大卫又叫老赵让出几个窑孔。
砖瓦厂的窑工都呆在一边瞪眼傻看。本来出窑是他们的活儿,现在来拉砖的都直接抢到窑里,他们乐得闪一边儿歇着。其实也歇不着,这边搬空一个窑孔,他们就推着独轮车把砖坯送进来,赶紧码垛、封窑,这些人动作快得不得了。他们都光膀子进窑,不像分场的人浑身捂得严严实实。几个分场抢砖的队伍一撤出,那两排窑孔马上就堵上了(外边用泥巴抹死),接着就开始点火,进行下一轮烧制……。
返回分场途中,老枪突然嚷嚷,覃瘸子怎么不见了?赵主任让前边的车都停下来,逐一查看过来,果真是没有。老赵让最后一台车马上返回砖瓦厂找人,还让老枪跟车去。车老板有些不乐意,路上嘟囔着,不会是封在窑里了吧?这话让人心惊肉跳,老枪都不敢接茬。砖瓦厂地方不大,各处找遍,毫无踪影。又去场部供销社、卫生院那些地方找,还是没找着。回到分场,大家分析,真有可能是被封在窑里了。
人就这样失踪了。下回出窑时,他们照例又去抢砖。有一眼窑孔里,砖垛全坍了,进去的人赶快去喊赵主任。那些散落的砖块由于受热不匀,表面形成红黑错杂的纹路,十分怪异。里边又扒出两块更为奇谲的砖头,深浅不一的焦黑色看得出是指掌形状。老赵连连捶胸顿足,出了窑洞一屁股坐到地上。后来他跟老枪说,幸好瘸子不是你们知青,要不麻烦就大了。这老覃原是俘虏的G·M·D兵,到农场二十多年了,一直孤身一人。
这事情作为“人口失踪”上报。老枪他们在河边小树林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包,埋入那两块焦黑的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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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39:11 | 显示全部楼层
∣59∣二连开大会一向是在男生大宿舍,百十号人挤在南北两排通铺上。地上摆了一张小方桌,两边坐着连长和指导员。连长邢大牙开会总是闷头抽烟。指导员例行公事地念一遍毛主席《反对自由主义》,然后让大家发言,检讨自己思想或是行为上的自由主义。
砖瓦厂群殴之后,又发生了匿名信事件,场部黄主任认为问题很严重。政治处下发了一个通知,要求在全场干部、职工(尤其是知青)队伍中广泛开展路线教育和形势教育,重点是学习《反对自由主义》;要联系各单位阶级斗争新动向,对比检查自己思想上的自由主义。通知还有许多细则,包括什么自查、互查、写思想总结、向党交心……最重要的是,要以连队为单位组织学习和人人过关的自我检讨。这么一来,下边就得天天晚上开会。
指导员(其实是副指导员)是刚提拔的上海女知青,一看大家都闷着,有些着急,转着脑袋左看右看。这时一个叫大奎的哈尔滨知青嚷了一声,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扣屎盆子么?就那么一句,然后又是鸦雀无声,你能听见别人的喘息。南边靠窗的几个女生嗤嗤傻笑。屋子里烟雾腾腾,一多半男生在抽烟。指导员拿出启发式口吻开导大家:我想,我自己也犯自由主义,见到歪风邪气往往不敢管,不敢斗争,就像毛主席说的,有时就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员,把一个***员混同于一个普通的老百姓……
这并不真诚的现身说法实在缺乏话语魅力,可不知为什么气氛就涣然活跃起来。小褂子把烟头掐了,嚯地站了起来。就像指导员说的,我也经常犯自由主义——他俯身向前,作出电影里列宁演讲的手势——不同的是,我常常忘记了自己不是一个***员,可总以为自己就是***员,我一个普通老百姓混同于一个***员,弄得神神叨叨,人五人六的,许多女生以为我很进步……安静一点,安静一点同志们。我思想上先入党了行不行,这是不是自由主义……啊,关于粮食的问题,等一会儿我再回答你好吗?
他没说完,全场已哄然大笑。他怎么跟列宁扯上了?邢大牙晃着两颗大牙笑个不停。

∣60∣老仲是菜地的,菜地那幢宿舍发生火灾,被安置到后勤连知青这边。那天搬来时,抬进一个白茬木箱,还有两个破旅行袋。让他很惊讶,旅行袋里全是书,救火时被水浇湿了,一本本摊在炕上烘烤,不少书页上有烧焦的痕迹。他凑过去看了看,没有一本外国小说,全是兽医书,有些上面画着牛马猪羊的解剖图。
这人原来是学兽医的,据说还是农学院兽医专业的高材生。当然,离开学校这十几年并未干过一天兽医,因为还未走出校门就成了***。他问老仲,犯什么事儿被修理成这样?老仲看着他,缄口不言。那双眼睛冷峻而世故,直愣愣地看着他。这人有一个本事,就是不说话,可以整天不说一句话。一个人能做到三缄其口,旁人就得怵他几分。本来按上边规定,***分子在宿舍里由知青监管,可事实上这屋里其他人谁也不敢惹他。
后勤的宿舍都是南北炕,七八个人一间,这屋除了他和老仲,还有宝玉、小骆驼他们几个。他们每天收工回来,洗洗涮涮,吃完饭就在炕上吹大牛。老仲只管自己看书,研究那些劁猪骟马的纸上学问。要不就蹲在地上擦他那只铝锅。那锅子不大,去食堂打饭就用它,自己弄点什么吃的也是用它。他总是端着锅子吃,一边在地上走来走去。
老仲自己做吃的,从来不给别人尝一口。这般“吃闷食”虽说让人看不惯,但他们做吃的,照例喊老仲一块儿来。老仲摇摇头,冷冷看他们一眼。他和同屋这几个哥们成天琢磨吃的。食堂饭菜没油水,也没滋味,逼着他们想法设法搞吃的。他们在公家地里扒过土豆,在老职工园子里偷过豆角,在水田里逮过青蛙。那青蛙煮熟了有一股农药味儿,也照吃。
那年冬天,猪号冻死不少仔猪,他见秦嫂从圈里搬出一筐死猪仔,要往外扔,便捡了两只回来。记得外国小说中经常提到宴会上的“烤乳猪”,不就是这玩意儿?他想不妨试着做做看。他有些纳闷,这仔猪可是好东西,农场人难道这都不懂?恐怕真是不懂,除了土豆白菜人家一概不认,老职工们把他们南方的笋干和霉干菜都说成是“草根树皮”。
说起做烤乳猪,宝玉最来劲,褪毛的事儿独自包了。然后大伙一起动手,剖膛开肚,洗得干干净净,撒上五香粉(他们没有花椒、茴香),架到炉火上烤。烤到猪皮嗞啦冒油,宝玉抽着鼻子喊,香啊!可是他们几个嗅着却是一股腥臊味儿。宝玉转而也觉着不对,急忙把酱油浇上去,自然不解决问题。渐而屋里变得臭气熏天。宝玉镇定地看看大伙儿,这能吃么?没人吱声。小骆驼用刀子在后脊上割下一小块,慢慢送进嘴里,嚼一下马上吐了。
那会儿老仲就在屋里,吃完饭蹲在地上擦锅,一声不吭。小骆驼郑重宣布,这肉绝对不能吃。这时老仲说话了,以内行人口气解释说,是不能食用,因为死猪仔没有放血。说是血液凝在体内产生了某种变化,而皮下腺体又如何如何……这好像是在提供一份兽医临床报告。宝玉一听就火了,上去揪住老仲衣领骂道,你知道不能吃,一开始为啥不说?老仲掰开他的手,冷冷瞥了一眼,起先说了,你们能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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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41:21 | 显示全部楼层
∣61∣四分场往西,过了西沟,径直走是筒子岭,大卫和老枪举行“窝棚会谈”的地方就在那条道上。从西沟岔道朝北去,有个叫烟囱砬子的小村子,是林场护林队的家属区。近旁山坡上尽是柞木林子,农场每年冬天有人来这儿砍条子,一来就是好几挂马车,都在林场人家搭伙用饭。大车队的蹦子每年来好几趟,跟村里人混得很熟。
蹦子是哈尔滨知青,赶车技术已经跟老蔫不相上下,但这小伙人缘好,没有别的车老板子那些臭毛病,跟车干活的对他印象都不错。来的一路上蹦子嘴没闲着,向套子打听老枪的事儿,怎么给弄到基建队去了?又问杭州冬天是不是也下雪,说是这辈子就想去看看西湖十景。到了地方,别人扛斧子上山,蹦子卸了车拴了马,一头扎进大琴家里。
大车队出车拉条子,都是各连派工,上山砍条子的是各连知青。这天是二连一帮壮小伙,没有女的。蹦子他们几个车老板待在村里,帮着各家主妇打理饭菜。担水劈柴,淘米洗菜,兼顾打情骂俏,一派欢天喜地的二人转。他们车上带着大米白面,还有猪肉和蔬菜。砍条子是重体力活,伙食有照顾(蹦子去食堂领给养,管事的马掌柜朝他嚷嚷,我可把家底都掏给你了!)有人怀疑,蹦子跟林场的交情是用大米白面喂出来的,这话不是没影的事儿。
护林队男人都进山了,林场缺人手,调去几十公里外大山里伐木。一去就是一两个月,村里只剩下女人和孩子。其实冬天并不寂寞,雪地上尽是车辙脚印。农场马车一来,村里就像过大年。大琴说,昨儿三分场胖头他们来过。蹦子说,以后躲着他点,那人不是什么好鸟。大琴拿着炕笤帚掸他身上的雪,说他这一阵又瘦了。是么,我怎么没觉得?你拿镜子瞅瞅,眼窝又抠进去一圈了。
砍条子的活儿都是当天来回。午饭喝了点酒,蹦子脑袋有些晕乎,他叫套子后晌别上山了,帮着铡草喂马。伺候完牲口,两人又帮着大琴修缮东墙的偏厦,前几天风大雪大,折腾散架了。大琴给套子递烟递水,管他叫“大兄弟”,对蹦子就招呼一声“哎”。套子学过木匠活,斧子锤子抡起来挺像样。蹦子怕不结实,叫大琴去别家找几个扒锔子,梁柱相接的地方都给钉上。干活这功夫,套子问他以后怎么个打算。蹦子说,不想以后的事儿。大琴有三十来岁了,模样还挺俊,可怎么说也比蹦子大个十岁八岁。蹦子说,这年头有人疼就行。
趁着天还亮着,满载柞树条子的马车离开了烟囱砬子。坐在摇摇晃晃的车顶上,套子蜷着身子,望着渐行渐远的小村落。这年头有人疼就行……蹦子这话竟让他大受刺激。

∣62∣麦收结束后全场放两天假,这一阵干校没来学员,放不放假意义不大。有意思的是大维要来。大维电话里说老枪也来,还问钱珉在不在。农场的电话说着说着就掉线,他没听清楚是怎么回事,他们几个不是不太喜欢老钱么?
结果一下来了四个,大维、老枪,还有套子和化学查理。是蹦子的马车送来的,蹦子要去烟囱砬子,说好傍晚来接他们。钱珉见了他们很高兴,带大家去水库钓鱼。原来有两副钓竿,钱珉现用树枝给他们一人做了一副。水库堤岸有两处遮阴的柳丛,大维、老枪跟钱珉挤在一处,他和套子、化学查理在另一处。把钓线放到水里,他们只顾自己聊天。套子说,现在形势很诡异,大家都惶惑,老枪一直想跟你们几个一起聊聊。于是说到分场里普遍的绝望情绪,说到上次匿名信事件,说到***搞整顿,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二分场又死了个上海人,北京的形势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现在下边天天开会,人人抽紧骨头。化学查理认为绝望中才有希望,说要想办法把大卫完全争取过来。
钓鱼钓了小半天,收竿时只有老钱有收获,七八条鲫瓜子,还有两条鲶鱼。他突然想到,不如就在外边搞野炊,大伙都说这主意好。他带着套子和化学查理去食堂借了锅碗瓢盆,顺便从菜地搞来一些茄子土豆,回来时老钱他们已经垒起灶头,准备好柴火。他照着当年捕鱼队老孙那种做法,把鱼和蔬菜都扔进去,来了个一锅乱炖。可是忘了拿点葱姜,一揭锅盖满是鱼腥味,大维他们几个倒不觉得腥不腥的,连鱼头鱼刺都嚼下去了。
边吃边聊,一直聊到太阳下山。大维说老邓早晚要拿中央文革那些人开刀,三五年之内会有大变化。大维嘴里总会透出一些内部消息,说是老邓手里攥着解放军最精锐的一个空降旅。老钱却摇头,上边怎么死磕,我们操心不上。钱珉的意思是,***搞整顿虽说深得人心,但事情还要从两面看。不管老邓前景如何,好事儿摊不到我们头上。邓要是占了上风,得势的是还是老干部(农场老干部当然是黄主任孟科长他们);反过来说,邓要是再有闪失,阶级斗争调子必是甚嚣尘上,弟兄们更没好日子过。你们想想,当初为什么要把知青弄到乡下,弄到北大荒这种地方?
钱珉看得很透——我们没有选择权,只能看一步,走一步。老枪不赞成这种没有依托的策略,说这不啻是见风使舵。大维承认老钱的分析有道理,但是机会未必没有——上边一乱,下边就好办。化学查理说,还是老毛那句话,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他们搞斗争,我们为什么不能搞?你看报纸上评《水浒》,把李师师都捅出来了,什么叫枕头上关节,那不就是江青嘛!说到评《水浒》,钱珉也是一头雾水。是啊,老毛这步棋究竟什么意思?
蹦子的马车来了。“水库会谈”没谈出个四五六。当晚钱珉跟他说,大维是机会主义,老枪是左倾盲动主义。那你是什么主义?我不是一个行动因素,你不妨说是犬儒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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