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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如海胸怀

李庆西:(香兰)农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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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42:22 | 显示全部楼层
∣63∣知青们暗地里传抄一些秘密文稿,神神秘秘,就像做地下工作。起先是一部叫做《少女的心》的“yin*h”小说,后来又是李一哲的大字报《关于社会主义的民主与法制》。不过,传抄最多的还是诗歌和小说。有一阵流传这样一首诗:
   你不知道昨天的故事为什么没有结尾
   你不知道这个故事里会不会再有明天
   当然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被写进了故事
   从垄沟到垄沟之间是无穷无尽的时间
   白昼和荒唐的白昼构成了阴谋的注脚
黑夜的鼾声一声声叙说着历史的虚幻
   你的灵魂或许像电报那样发到了远方
   命运却无情地把你抛到这梦中的荒原
   炕头上的国家与革命只能是想入非非
   苞米地里的男欢女爱却无疑让人心酸
   也许这每一个字都记述着汗水与迷惘
蜘蛛依然牢牢地粘住网上的无尽思念
其实,你已经是一个死人
   青春可不是一本书能让你再翻看一遍
小褂子问他,这是十四行诗吗?十四行诗句,不等于就是十四行诗。他告诉小褂子,中文写不了十四行诗。为什么?不为什么,就像用英文写不出律诗绝句。其实他不懂英文(初中是学过三年,早忘得一干二净),却也知道英文里没有平平仄仄。为什么人家没有平平仄仄?小褂子总爱打破砂锅问到底,他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中国人讲平平仄仄,声腔里自有人生的沟沟坎坎,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外国人哪里懂得。

∣64∣又到了贮存秋菜时节,农场各家各户忙着清理菜窖。有些人家的菜窖塌了,又要重新再挖,赵主任家是年年挖年年塌,满院子都是地道口。他家把着东山墙,柞木障子从房前连到房后,这回把窖口挪到后院。从二连喊来大头、胜利帮忙,这两小子干活有劲儿。
菜窖须挖到地下三米左右,入口比肩膀宽一些就行,底部根据贮量大小往横里掏宽。窖里能保温,也能防止蔬菜脱水。农场人家入秋都要贮藏几百斤蔬菜,主要是白菜、大头菜(卷心菜)、土豆、萝卜、大葱这几样,撑过一冬一春,才有新鲜蔬菜。
大头和胜利挖得很快,一上午就挖下去两米多。知青给住家干这类活儿都乐意,毕竟能赚一两顿好饭,那天是难得的放假日,赵主任说中午给他们包饺子吃。可是人还没进厨房就让虞老婆子叫走,说是场部韩书记来了。老赵老婆有精神病,不能打理家务,平日做饭全靠读六年级的大女儿,来了客人就得老赵亲自下厨。那两小子一直在后院忙乎,不知道到饭点没有(那时知青一多半人没有手表),也不好意思去屋里去问。结果,不但饺子没吃上,中饭也没人管,老赵两个女儿这天去三分场小姨家了,屋里只剩下炕上的疯女人。老赵呢,忙着召集中层以上干部开会,向韩书记汇报工作,竟把家里这摊事忘了。
差不多有三米深了,胜利开始往边上挖,大头在上边提土,用绳子吊着土筐把挖出的碎土拽上去。挖着挖着,胜利头顶上的土层突然塌方,把人埋了进去。大头吓得小脸煞白,拿起铁锹就跳下去。这时幸亏小褂子来了——听说大头他俩在主任家干活,原想过来搭把手也能蹭上一顿。他俩一个用锹撮,一个用手扒,幸好这地下多是沙壤土,幸好埋得不深,脑袋很快就露出来了。看着还能动弹,赶紧把人拽上来。
胜利坐在地上,满身都是土坷垃,一口气没喘匀,晕头晕脑地问:主任磨蹭个啥,饺子怎么还没下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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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43:44 | 显示全部楼层
∣65∣政治处编印一份不定期出刊的《情况通报》,呈送场部班子成员,发给机关科室,以及各分场和直属单位头儿。跟农场其他文件一样,是用打字蜡纸油印,刊头套红铅印,标着“内部材料,注意保密”字样。他是在宣传科看到这份东西的,老宋说这玩意儿有点意思。那里面除了领导和上级领导讲话之类,还有一些标识为“动态”的负面报道。许多年以后,零零星星还能记起其中一些事项。不过,这里列述的内容不一定很准确。
其一:七分场开展路线教育与形势教育,职工与知青纷纷主动揭露自己思想上的阴暗面,有人在连队会上痛哭流涕,检讨随口说反动话和传播小道消息等恶习。知青×××交代偷窥女生宿舍的下流行径,经组织教育决心痛改前非,近期还递交了入团申请书。
其二:一分场杭州知青吴××组织盗窃团伙,其成员有三人,经常在夜间配合作案。数月间,偷盗大豆一百六十余斤,松木板材二点五立方。他们企图将赃物运出分场,借铁路托运寄回杭州,被分场保卫科当场拿获。吴××已送劳教部门,团伙其他二人作行政处理。
其三:砖瓦厂部分知青之间频繁传看反动书籍和黄色画报,引起厂领导注意。在最近的迅雷突击行动中,查获收缴一批坏书,其中有莫迫桑《俊友》、张恨水《啼笑因缘》、巴尔扎克《搅水女人》等,还有解放前出版的《良友》和《妇人画报》,共计三十余册。
其四:八分场杭州知青杨××被地主婆以女色引诱,以致腐化堕落,成为阶级敌人反攻倒算的枪手。杨某先是与连里本地女青年吉××以恋爱之名相处,进而非法同居。更为严重的是,杨某搬入吉某与寡母曲秀娟同住的家属房,竟与其母女二人同时发生关系。曲秀娟丈夫是土改时被镇压的地主,长期以来曲氏一直为其夫鸣冤叫屈,其诱使杨某入彀,就是为了让他充当枪手,为其丈夫翻案。曲秀娟和杨某被捕后,公安人员在曲氏家中搜出长达几万字的申述材料,杨某对参与***与翻案活动均供认不讳。
其五:三分场部分知青“摇会”成风,这种旧时民间私募款项的陋习俨然死灰复燃。据调查,许多人参加“摇会”是为购买手表、收音机等贵重物品,或是筹集结婚费用。表面看尚无不良用心,但这种组织形式趋近旧社会帮会活动,各级保卫部门应予密切关注。
其六:……

∣66∣那天他去场部学校,正好赶上二分场材料库的秘密聚会。大维悄悄告诉他,嫩江农场来了个北京“干儿”(杭州话对干部子弟简称),带来一些内部消息,晚上在二分场搞个小范围座谈。二分场离场部不到五里路,吃过晚饭大维喊上化学查理,一同走过去。
二分场基本上还是五六十年代的土坯房,屋舍很密集,走进去路径曲里拐弯。大维倒熟门熟路,带他俩绕来绕去,最后走到东头那幢砖坯混搭的老房子。院门虚掩着,大维刚一推门,一道手电光射来。闪一下灭了,一个娃娃脸男生把他们领到里边。这是一间存放基建材料的仓库,靠墙堆放着袋装水泥和一摞摞门窗框,还有许多工具。烛光下,他看见四分场老枪、五分场阿宽、七分场万儿……江湖上各路老大都齐了。这时墙角水泥搅拌机旁闪出一人,跟他想象中完全两样,目光炯炯,胡子拉碴。二分场老谭介绍说,这是嫩江来的老卜,大家叫他“布哈林”就行。一听这名号大伙儿都乐了。一共十五六个人,各自找地方坐下。
别看处处莺歌燕舞,其实家家肚子里打鼓。这布哈林思路开阔,口才极好,先是从经济说起。他一路过来,考察了北安农场、绥化农场、铁力独二团,跟各团场朋友们座谈交流。一句话,大家都快憋不住了。北京上层有个内部讲话,说是国民经济到了崩溃边缘。他报出一连串宏观数据,钢铁、煤炭、化肥、纺织品……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看情形恐怕撑不过两三年。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死亡。哥们,这不是胡同混子起哄架秧子的事儿,别看丫不信丫还能怎么着,等人头落地也得肝儿颤不是?略带夸张的京片子渐渐压低嗓音,说到九一三事件后老帅们的动向,说到手握重兵的**如何把江青气个半死。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中国需要二次革命,三次革命。布哈林环视身边一张张兴奋而迷惘的面孔,突然发问,在这历史关头,我们知青怎么办?
一片嘈嘈切切的耳语。七分场万儿呛呛一声,怎么着也不能等死。五分场阿宽说,上边掐起来就好办,就怕一潭死水。老枪跟布哈林聊得热乎。大维一脸沉思。
秘密活动是知青精神生活的一个插曲,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煽忽着希望的火苗。聚会结束后,革命家布哈林连夜就走了。二分场那些哥们本想留他几日,可人家急着要去新华十六团,结果叫人用手扶拖拉机送去前旺车站。
这事情就是一个插曲。没有爆发,没有死亡,依然沉默。几个月后,他去车站取家里寄来的托运包裹,看见候车室和货运窗口贴了一溜带相片的通缉令。在七八张大头照中,他认出有一张正是布哈林,赫然冠以“现行反革命”罪名。那上面写着——
卜合霖(绰号“布哈林”),系黑龙江省克东县沟东公社铁灶大队农民,高中文化,出身城市小业主家庭(1964年由本县城厢下放),身高一米六五,说话模仿北京口音……该犯曾长期流窜北京、天津、沈阳等地,进行反革命串联。去年返回本省,冒充****频繁窜访各地知青点,企图组织“中国知青党”,从事反党反社会主义阴谋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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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44:33 | 显示全部楼层
∣67∣薅谷子这活儿男生多半受不了。蹲在垄沟里,弯着腰板,一边薅耨一边挪动脚步。这时候谷苗长得不高,地里野草却都长起来了。眼镜片厚厚的克格勃分辨不出什么是草什么是苗,眼前密簇簇一片,不知往那儿下手。渐渐的,他和小褂子他们几个落在了最后,还有套子和胜利。一个个跪在地上,只觉四肢痠麻,抬不起腿,直不起腰。小褂子说,这薅谷子就是女人干的活儿。转过脸问克格勃,知道“薅”字怎么写么?一副卖弄神情,看着镜片后边一双迷迷瞪瞪的眼睛。套子和胜利干脆歇了,也凑过来说话。草字头,左边一个“女”,右边是受辱的“辱”,小褂子在地上写给他看。
是女人受辱的意思?你怎么不说是受女人欺辱!
不干活,谈女人?女指导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跟前——她经常这样,折回来检查谁在偷懒耍滑。她一走开,四个人又凑到一起,真就聊起女人的事儿。
八分场的事儿听说了么?你是说那个叫杨国兴的杭州人,跟那姓曲的地主婆搞破鞋……还有姓曲的女儿,那小子是母女通吃,真他妈艳福不浅!那地主婆都什么岁数了,一个老娘们让你这么兴奋?听八分场的同学说,那曲秀娟看着不像是农场老娘们,都说跟潘金莲有得一拼。是啊,我也听说,她年轻时人称大月季,从佳木斯到南岔没有不知道的。这么说,她女儿保准也是一朵花……大月季、小月季,嘿,都让杨国兴那玩意儿包圆了。人都抓进去了,你还羡慕个屁呀。那是阶级敌人搞腐蚀的美人计。照我说,抓进去也值,枪毙了也值,做人那点事儿,人家算是领受了。可惜是没人来腐蚀我,对付这美人计,老子不妨将计就计,先把她给腐蚀了!不是她,是她俩——你一个对付俩,几天折腾下来还不得累趴下了!哎,克格勃,你小子别只顾傻笑,你说你一次能来几回?他这小身板可不行,要是套子出马,恐怕七回八回金枪不倒……

∣68∣卫生院老万说,农场过去是南北两枝花,北边是八分场曲秀娟,南边就是场部机关的冯姨。曲秀娟是地主婆,自然不敢招摇。冯姨就不一样,当年追她的爷们能凑一个加强排,婚后有了孩子还跟不少男人明来暗往。一辆女式飞鸽车在场部满街撒欢儿,一身白色连衣裙不知勾摄了多少色眯眯的目光。老孟,就是现在的孟科长,疑心戴了绿帽子,以至怀疑大虎不是自己的孩子(确实长得不像),家里三天两头闹出动静。老万说起这些破事绘声绘色。冯姨哪能受得了这个,瞅那样儿就像书上写的,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张嘴就是“看我怎么收拾你”,一摔门跑佳木斯去了。局里领导她个个熟,最后无非是哪个局长给姓孟的打电话,让他过来把人领回去。男人做到这份上够窝囊,可是好歹也有补偿,要不是靠着冯姨的关系,他哪能坐上劳资科长这把交椅。老万说,姓孟的年轻时长得帅,可除此以外一无所长,后来倒是长本事了,上上下下没有他玩不转的。
可是现在看着,冯姨也不咋样。风鬓霜鬟,一脸憔悴,完全看不出当年风姿绰约的样儿。老万说,她年轻时太张狂,现在又是太操心,女人不能这么豁出去。
他找老万打听冯姨的事儿,并不是有那份八卦闲心,只是这回的差使撞上了。这回是政治处把他召来,要写一份总结全场计划生育的典型材料,报送省里评选先进单位。冯姨现在是妇联主任,计生工作归她管,这回写材料实际上是给她干活。宣传科老宋提醒他,这女人你得留点神。可听说过去小傅在的时候,冯姨是挺照顾的。他一提小傅,老宋便说这不一样,小傅是什么人——冯姨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是那一路的。那冯姨是什么路数?老宋叫他找老万打听,老万当年跟冯姨一拨儿进场,对她知根知底。
老万最后只叮嘱他一句:该顺着的时候顺着她,不该顺着的时候就别顺着她。什么叫该顺不该顺的,像是一句绕口令的废话。可是,后来他知道老万这话里大有分际。
那一阵,每天坐着吉普车跟冯姨一同跑分场。先要搜集下边的数据和典型事例,每到一处就召集一帮育龄妇女座谈。都是冯姨起个话头,一堆娘们就七嘴八舌瞎聊。他在旁边做记录。谁谁谁落实了什么节育措施,某某某做了几次人流,都要记下来。菜地扎五环三,猪号扎三环四,服务队扎七环二……“扎”是结扎,“环”是上环。问到结扎上环对***有没有影响,有些女人不懂啥叫***,冯姨就得往明白里说。你是说炕上那事儿,俺懂,俺家那口就是一头牲口,一上来可劲儿扑腾。俺家那玩意儿就像大车辕子似的,杠杠的,可有劲了。口无遮拦的叙说带着几分显摆几分荣耀,炕上的事儿,身上的事儿,越说越来劲。那天去五分场他姑家,走小道穿苞米地,那王八犊子半路上就把俺摁在那儿……
受教育吧,小哥哥?就得这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回程这一路,冯姨叨叨个不停,颠簸的吉普车上一路嘎嘎大笑。这娘们不时从副驾座上扭过身子,把他从一阵阵瞌睡中捅醒。那灼热的目光像是着了火了,那打嗝似的笑声透着撒欢的劲儿,好像是逼着他在想象中还原那个骑着飞鸽车满街兜引目光的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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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45:29 | 显示全部楼层
∣69∣韩书记捋着稀疏的头发,脸上漾开笑容,露出一丝诡谲的神情。冯姨跟黄主任唇枪舌剑干上了,这当儿老韩不喝止,也不劝和,这让他有些奇怪。
他跟韩书记从未有过单独接触,这回计划生育材料写出初稿,黄主任和冯姨带他来向韩书记做汇报。真像外边说的,韩书记人挺随和,坐下来就说其实这事情不用向我汇报。黄主任说因为是省里要的材料还是慎重些为好。不料,汇报时出了一点节外生枝的事儿。冯姨提到,这几年女知青做人流的越来越多(仅上半年就有五例),这部分数据是否也该归入生育率控制措施?原则上,作为计生工作对象的“育龄妇女”是指已婚妇女,而堕胎的女知青全是未婚,当时这还是一个工作盲区。韩书记问,有生下来的没有?冯姨说,现在还没有发现。那时候未婚先孕不啻作奸犯科,都是自己去偷偷做掉。黄主任说,这事情就别管了,未婚的不在这个范围。这不容置辩的口气一下把冯姨惹恼了。
冯姨很想采入这部分数据,工作做到未婚先孕这一块,那才叫不留死角。但黄主任认为,女知青堕胎扯不到计划生育。谁知冯姨当场甩脸子——老黄,这事儿你别乱插嘴!黄主任随口回应,这不是造假么,人家堕胎可不是你妇联安排的。冯姨阴着脸说,当然是有人安排的,问题是客观上控制了生育率,这是事实!黄主任一时语塞,突然又蹦出一句:照你这么说,本场二十年前就该是计生先进单位了……瞧着他们这样一句掐一句,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上去劝架不是那个身份。他很奇怪韩书记怎么一声不吭。黄主任说什么二十年前,什么意思?倏忽间想起老万说过,冯姨年轻时有过几次堕胎,人家都很纳闷,她只有一个孩子怎么就不想生了。可冯姨提到有人安排什么的,莫非其中有黄主任的故事?
黄主任态度是有些费解,计划生育并非他真要操心的事儿,他怎么还急了?再说从政工角度看,知青偷尝禁果自是资产阶级思想腐蚀,也算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正好可以借题发挥大做文章,怎么还怕提这事儿?他知道,冯姨这回是非要整上那个先进单位不可,那个“不留死角”的说法绝对是一个亮点。老万说的没错,这是个什么都敢豁出去的女人。
本来以为黄主任跟冯姨两口子穿一条裤子还嫌宽绰,看来也不是铁板一块。韩书记最后表态:这一块既然小冯主抓,老黄你别再横插一杠子了,就按她的意思写。
他去宣传科,把这事儿说给老宋听。老宋到机要室找来一份***,是关于兵团十六团团长政委奸污女知青的惩处通报,还有中央领导批示。老宋说,这份东西到了我们这儿就锁进文件柜了,为什么不传达,因为触到他们的神经末梢了。其实计划生育这条线不涉及性行为是否合法,牵扯不到背后那些人。老宋笑笑,姓黄的真是风声鹤唳。老宋对官场文牍之事真是看得透,后来果真屁事没有。
后来,冯姨去哈尔滨开会,捧回了全省计生先进单位的奖状奖杯。

∣70∣韩书记是农业技术员出身,跟良种站的马技师是农校同学,都是佳木斯农校毕业的。可他终竟没有走农技师的道路,当年从技术员迁任机耕队调度(那时还在五分场),就转向生产干部了。那是哪一年?反正文革后期进了生产指挥部,正儿八经成了领导。不过他一直负责生产这一摊,从未管过政工,亦未担任过正职。魏书记调走后,没人想到会是他来接手。不用说,他跟前任的执政风格大相径庭。作为书记,他竟几乎不问思想政治工作,阶级斗争由着黄主任他们去折腾。
他喜欢跑分场连队,跑田间地头,终日风吹日晒,早已满脸黧黑。那天从三分场回来,吉普车在半路上抛锚,碰到四分场一挂马车,捎了他一段,人家居然没认出他这个书记。车老板叫蹦子,喜欢唠嗑,路上给他讲了个地主、佃户和傻子的故事。他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小伙子说着说着话头又岔开去,说是这年月装傻充愣比什么都强。他们四分场老赵就独缺这心眼。好像是说地主犯傻,佃户也犯傻,那傻子倒是明白人。他听着隐隐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佃户,折腾一年苞米面饼子也吃不上。倒是傻子,索性啥也不干,也没人能把他怎么样。上回四分场老赵说什么来着?现在是人心不稳。人心隔肚皮,你我管的着吗?老赵瞎呛呛,肚皮的事情咱们不能不管。车老板说老赵缺心眼,其实是一根筋。现在下去看看,地里的情况愈发让他沮丧。这几年,生产形势总在低谷中徘徊,所有的努力都打了水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该用的措施都用上了。老辈人说流年不利,今年还得勒紧裤带。
吃饭时候老伴一直叨叨,上回从佳木斯搞来的黑市大米快没了,豆油也快没了。老伴在场部学校教小学,平时文文静静的,一说起柴米油盐的事儿就冲他发火。说他不顾家,还不如放映队的郑傻子。上回向郑傻子家里借了五斤白面,送回去的时候人家死活不要……人家不傻,说什么也不能向你书记讨账啊。你说你还是个书记,咱还有脸去借第二回么?
农场连年吃返销粮,固然是歉收,但老韩心里很明白,关键不是收成。他是佃户,那谁是地主?收成再差,如果能给多留一成,这日子就好过多了。狗日的征购政策实在太狠,非把你粮囤底儿都搜刮干净,再把国库战备储存的陈化粮返销给你,还全是粗粮。他接任书记时提出一个目标,争取一年后结束吃返销粮的历史。他以为这不是一句大话,魏书记任内总产滑坡,现在的计划指标并不高,应该有增长空间。可是老天不照应,伏天麦子歉收,水稻扬花时节又连着刮风下雨,今年算是泡汤了。
墙上镜框里镶着一幅他挽着裤腿下水田的大照片,是过去宣传科小傅给他拍的,当时还在《合江日报》上登过。他很喜欢这张照片,喜欢这种被塑造的学大寨老黄牛形象。其实他一直在装傻充愣地适应这种塑造,可是他不知道现在这傻样应该摆给谁看。生产科、计财科都有人建议瞒报产量,他说那是馊主意。可是他们说周边几个公社都这么干,现在没人那么傻了。他算过一笔账,只要瞒产百分之八,全场粮油问题就能有个基本保证。可是……
他挠了一阵头皮,瞟一眼墙上照片。然后给生产科长打电话。你听好了——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昨儿商议的方案作废,这回产量预估照实上报……别跟我讨价还价,按老规矩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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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47:11 | 显示全部楼层
∣71∣他讨厌彩霞,可是又想起以前的日子。以前在井台上洗衣服的情形又在眼前晃动。彩霞夹着搓板,扭着灵巧的腰肢,在他身边颤动着晃动着,嘴里轻轻哼着歌儿。
野樱树在小窗底下摆动,隔岸传来熟悉的歌声。为什么你要诱惑我的心,我不可怜我被你抛弃。小路一直通到那小河边,小宝贝在怀中睡的香。我不哭泣,也不悲伤……
唱着唱着,用手背抹一下沾上肥皂沫的额角。
井台上来来往往都是人,洗衣服的铝盆摆了一溜。他用胳膊肘杵她一下,叫她别唱了。她哼哼的这首《野樱树》是苏联歌曲,歌里唱的是爱情、失恋和孤独,好像是一个始乱终弃的故事。幸亏执勤队那帮土鳖听不出她唱什么,要不还麻烦了。我不哭泣,也不悲伤……他这一劝阻,彩霞还来劲了。他不想跟她置气,走开去到井上打了一桶水。那时候还是轱辘把井,摇上来有些费事。提着水回来,他盆里的衣服都跑到彩霞那边去了。彩霞说,再敨一遍就行了,你再去拎一桶水。这光景是不是有些滑稽,像是黄梅戏里唱的你担水来我浇园?小时候常听隔壁哑嗓女人咿咿呀呀的唱。当时没想那么多,转身又去打水。再坐下来,彩霞手里拧着衣服,凑近他耳根说,老铁匠女儿砧儿老往收发室跑,你说她跟程子是不是有一腿……
突然传来一阵奔放的手风琴声,从井台对面宿舍窗口飘出,那是二连女生宿舍。女生有时候就是比男生嚣张放肆,公然奏起苏联歌曲《小苹果》(准确说是俄罗斯民歌),琴声里伴着一阵阵喧哗。许多年后,这奔放而忧郁的琴声会使他想起当时那种迟疑的心境。他记得歌词的前几句:小苹果,小苹果,半生半熟,一半儿红,一半儿青……
他端着满盆的衣服回去晾晒。宿舍门前晾衣绳上已是密密匝匝,七长八短的衣裤呼啦啦的在风中飘扬。他把拧干的衣服一件件敨开,发现里边混入了两样女人的东西,一只带补丁的胸罩,还有一只花袜子。他瞥见那边有人,慌忙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

∣72∣老虞婆子采了许多黄花菜,在卫生室门口晾晒。四分场周围野地里这玩意挺多,春天绿草地里放眼看去,嫩黄的一簇一簇点缀其间,很诱人的一幅图画。许多知青都去采摘,收工回来一路能采一兜子。新鲜的黄花菜要拿到太阳下晾晒,晒干了才能保存。别人找地方晾晒都困难,只能搁在窗台上,或是用针线缝成串儿挂到晾衣绳上。虞喜娟倒有方便,卫生室有一台闲置的行军床,包装药品的废纸箱就是现成的晒箩。这样晾出去不怕鸡啄狗刨。
老枪和曹懿远远走来,见虞喜娟弯着腰在纸箱里翻翻拣拣,照料她那些宝贝黄花菜。老枪说,瞧她这样儿,一准是个过日子人家。老枪是不太明白,这虞喜娟怎么会有那么好的人缘和群众基础,不就是一个寻常妇道人家?在四分场,有知青拥戴,又让领导看好,可能就她虞喜娟一个。曹懿打趣说,过日子的女人让人放心,党和群众的感觉是一样的。老枪蔑尔一笑。党的想法你很难琢磨,让你到大风大浪中去锻炼,让你火中取栗,可不是让你舒舒坦坦过小日子。
这当儿,一阵马蹄声从他们身后急遽传来。回头看一匹黑马快要蹿到眼前,上面骑着一个人,紧紧趴在马背上。这马好像惊着了,一边奔跑,一边发疯似的踢蹬后腿(东北话谓之“尥蹶子”)。这是一匹光背马,没有辔头和鞍鞯,骑马的人只顾揪住鬃毛,根本没法驾驭它。眼看就要撞上卫生室门口的虞喜娟,曹懿不知怎么来了一股狠劲,倏然纵身一跃,手疾眼快搂住了马脖子。那马咴咴地嘶叫着,前蹄扑腾了两下,突然跪倒摔了个四仰八叉。马背上那人被抛了出去,砸在旁边的行军床上,晒成黄褐色的黄花菜扬得满地都是。虞喜娟被掀了个跟斗,幸好没事。
曹懿被马压住,摔得头破血流,老枪上去搀他起来,这时看清倒在行军床上那人竟是阎科长。曹懿脑袋上蹭破了皮,衣服也划破了,倒是没有大碍,虞喜娟马上给他处置了伤口。阎科长却摔得昏迷不醒,只能让机耕队胶轮往场部送,虞喜娟也跟着去了。卫生室门口一会儿就挤满了人,七嘴八舌议论这事儿。后勤的宝蛋把伤马扶弄起来,跟大伙儿摆唬个没完。阎科长太逞能了,我说了这匹“黑大卵子”没人敢骑,他偏要骑出去兜风,还说要迎着革命大风大浪……瞧啊,这下可好,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阶级斗争不就得歇菜了不是……
曹懿脑袋上裹着纱布,神智还清楚。老枪问没事吧,他说没事儿。看着地上被人踩踏的黄花菜,一迭声说可惜了,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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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48:03 | 显示全部楼层
∣73∣那些年总是嚷嚷割资本主义尾巴,批判小生产者的自发经济,可是农场职工自留地还是留了个尾巴,允许各家在屋前屋后园子里种点蔬菜什么的。允许存在这样一个灰色地带,是因为公家菜地没法满足职工基本需要。除了种菜,老职工们几乎家家养鸡,有些人家还养鹅。养鸭子的不多,因为鸭子每天要到水面上放养,比较麻烦。
可是这口子一开,资本主义就像洪水猛兽一拥而入。有些人家到野地里开荒种植,有的干脆养猪养羊。十一分场靠山,捡蘑菇挖药材让不少人发了一笔小财。魏书记在的时候,时不时要敲打一下,甚至党委还专门研究是否彻底取缔家庭种植养殖。其实,除了魏书记(家没搬来),除了大卫这类少数知青干部(还没成家),头头脑脑们都有自家园子,首先干部中间这一刀就很难斩下去。
四分场出事的时候,魏书记以为挥刀斩乱麻的机会来了。那回的乱子不大不小,在魏书记看来,这正是家庭小生产腐蚀人心的典型事件。
事情起因是周会计和几户老职工园子被人偷了,俞大拿家里还丢了两只鸡。阎科长查来查去,查到小褂子、胜利他们几个,就将他俩逮起来。那天老枪不在,套子和大头带人围了保卫科,逼他们放人。本来执勤队解散后,阎科长手下没有几个能差遣的,可这回知青惹怒了老职工,家家户户都来了,两边弄成了对峙局面。俞大拿还怕人不够,叫上孟公子,出动胶轮到西边德胜屯去拉人。姓俞的跟屯子人关系铁,秋天翻地春天耙地,人家都指望着他的机车。那几十个农民抄着锄杠从车上下来,阵势着实有些吓人。双方剑拔弩张之际,魏书记的吉普车赶到现场。原来赵主任见势头不妙,早就给场部打了电话。
把人都撤走;第二,把那两个知青放了。魏书记脸色铁青,当众宣布两点。
一场危机是解决了,但根子还是那个资本主义尾巴。魏书记说,要从路线斗争的高度来认识家庭种植养殖的危害,这回要彻底解决职工队伍的小生产意识。大卫那时刚提拔上来,站在魏书记一边摇旗呐喊。不用说,打压坐地户干部,有利于他在知青中树立自己威信。一时间,大批判风起云涌,场部大街上刷满了大标语大字报。堵不住资本主义的路,迈不开社会主义的步!有线广播里天天喊着这类口号。那一阵,老枪很兴奋,不断找人谈话,提醒大家牢牢把握斗争大方向,不要纠缠阎科长抓人的事儿,矛头要对准那个自发经济,凭什么让我们知青苦干社会主义,他们在那儿大搞资本主义……
下一步该是动真格儿了,看来割资本主义尾巴已是势在必行。那时候宣传科男小傅还在,他给魏书记提了个醒,这一刀真要斩下去后果很严重,至少把坐地户干部全都搞成了对立面,可是你又不能把他们全都给撤了。小傅说,那把刀既然已高高举起,不如就让它悬在头顶上,让他们有所收敛。魏书记嘴上不说,心中猛然一惊,这小傅真是鬼精。第二年招收工农兵大学生,魏书记赶紧把他送走。
资本主义尾巴始终没割掉。但魏书记动辄放言割尾巴,磨刀霍霍,弄得坐地户忐忑不安。

∣74∣小褂子偷俞大拿家里的鸡,也是存心报复,其实早就结了梁子。
那年他们刚来时,忙完春耕放假两天,大家都琢磨要弄点好吃的。小褂子去住家那边买鸡,那时候不认得俞大拿,往家属院那边蹓跶过去,见人家园子里有鸡就进去了。先是一番套瓷,跟俞大拿老婆着三不着四的聊得热乎,这时俞大拿从外面回来,问他干嘛,他说要买鸡。俞大拿很豪爽,拍拍他肩膀说,兄弟,别说买不买的,你看好那只抓去就是。小褂子不敢相信,杭州人说亲兄弟明算账,他跟这户人家还不认识,人家就白送他一只鸡,好像有些匪夷所思。俞大拿说话特别热情,都是一个分场的,兄弟,以后相处日子长着,以后你就知道我老俞不跟人玩虚的。人家这样说了,他真就觍着脸捉走了一只。回到宿舍大发感慨,见人就说这儿的人真是慷慨仗义,真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老职工里边很快传出杭州人闯到人家园子里抓鸡的事儿。俞大拿两口子完全变了一套说法:杭州人贪小抠门,喜欢吃白食。二连那个叫什么小褂子的,压根就是从前的胡子(土匪),把他家下蛋母鸡都抓走了。你说我一个大老爷们,能跟那些小毛孩子去计较?
小褂子这坏名声一直伴随他在农场的漫长岁月。
其实,知青刚来的时候,最难适应的不是气候和居住、饮食,而是南北习俗的巨大差异。南方人习惯是什么事儿都得说明白了,其实有些话可说不明白,难免就把客套话当真。这儿人豪爽不假,但那种言之凿凿的模糊修辞完全建立在互相礼让的基础上。所谓咱俩谁跟谁呢,谁跟谁都得替对方掂量着才是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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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49:09 | 显示全部楼层
∣75∣阎科长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成脑震荡,不算很严重,可也不轻。在场部卫生院待了一个多月,回来后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赵主任让他再休息一段。他非要上班,还说要找曹懿那小子算账。那天食堂门口把老枪堵住,指着鼻子一顿猛削。我骑马碍碍着你你什么事儿,你给我使绊子,你想干什么?……我说曹懿,你得得给我写写个检查。老枪说,你别不讲道理,要是不拦住那匹马,你就把人家虞喜娟给撞了。他知道这家伙认错人了,可也懒得理会这一茬。食堂门口来往都是知青,一会儿就围了一大堆人。有人说这不是曹懿,你认错人了。阎科长说,我咋啦,咋就认错了这小子,莫非还成了孙猴子,学了七十二变?听得外边吵吵嚷嚷,马掌柜出来打圆场,把阎科长拽到厨房里去了。
马掌柜从案板下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半只熟肘子,塞给阎科长,说是特意给他留的。你别跟他们知青计较,一帮小毛孩子,也没个教养。马掌柜怕老阎气坏身子,关心地问他恢复得咋样。阎科长把肘子搁进带拉锁的提包,马上跟他说正事。是突发事件,七分场食堂发生食物中毒,上百号人腹泻拉稀,场部通知各单位要加强食堂卫生安全意识。马掌柜说,这可是大事儿,不会是有人投毒吧?阎科长竖起大拇指,你说对了,太,太有可能了!照我看就就是有人投毒,现在阶级斗争如火如荼,越来越那个复杂,咱咱们地处反修前沿,都得瞪大大眼睛不不是?他再三叮嘱马掌柜千万要提高警惕,晚上厨房一定要留人值班。嗬嗬,那边谁来了,那不是二十三军傅政委么,哎哟哟,我的老……老首长……
阎科长摔了之后,脑子里常有一种通灵的幻觉,有时恍惚觉得主席就在身边。可谁知咋个情况,他老人家没吃饭就走了。马掌柜这肘子不错,不妨喝两盅,淑贞你也拿个盅子。总理说阎学忠你过来,你听好了,主席的意思是让你率领一支特遣小分队,先期进入海参崴郊区……妙!穿林海,跨雪源,气冲宵汉……这绝对是一步妙棋!老虎老虎,棒子棒子……哪能醉呢,这回肩上担子可不轻。开辟阶级斗争新战场,让苏联老毛子也尝尝无产阶级专政铁拳。哎,淑贞,你说这一阵分场里咋个情况。无线电静默?这,这就怪了。二十三军右翼在什么位置?等等,先让部队停下来,怎么搞的,这肚……肚子里好像有情况……
阎科长说着就往外面茅房跑。这天夜里,不光是他,他一家人都拉肚子,拉得厉害。赵主任第二天来他这儿看望。阎科长在炕上欠着身子作沉思状,说话有气无力,两眼炯炯有神。敌人下手真他妈……妈的稳准狠,队伍刚出发,你看就把我撂……撂在这疙瘩了……

∣76∣老寡妇睡凉炕,上边没有人。这话说的是赵主任。魏书记调走时,场部班子有一番变动,有人盼着老赵趁机往上走走,弄个师长旅长干干。老赵资历没的说,在分场主任里边也是口碑最好的,可最后是一分场周扒皮递补了场部副主任。大卫说,老赵吃亏就吃在上边没有人,现在的局领导他谁都不认识。在大维他们那儿说话,大卫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其实老赵上不去还另有原因。
那次大卫陪魏书记来四分场,赵主任刚把他们迎进办公室,魏书记就劈头盖脸问话。听说你们大搞小开荒,你说说搞了多少垧地?老赵搪塞说就弄了两垧菜地,解决一下群众生活问题。魏书记拉长了脸,有三四十垧吧?老赵不敢正面回答,不提开荒瞒地的事儿,却说自己从来没有瞒产,打多少粮我们就报多少。您下去问问,现在老老少少都说我缺心眼,我现在是上下不讨好,里外不是人。
魏书记当时没有深究,后来调走前叮嘱大卫说,今后不管出现什么情况,老赵这人不能让他到场部来,这人早晚得犯错误。大卫明白,魏书记的意思是限制使用,即便惹出什么事儿,亦能控制在有限范围。在魏书记身边这几年,他真是学了不少东西。
大卫最早是赵主任提拔的,其实很希望老赵能上来,那样他在班子里就不再是孤掌难鸣。大维他们也知道,老赵跟农场那些老干部不是一伙的,这人相对比较正直。如果说黄主任、孟科长那些人是***,老赵可以说是***,他要是进入场部班子显然对知青有利。
大维他们搞不清状况,还在那儿瞎嚷嚷,鼓噪要铲除坐地户自发的资本主义什么的,还有四分场那老枪,枪法真是太乱……其实,坐地户的资本主义还是小生产阶段,老赵在四分场搞了几十垧黑地,往严重里说那叫大挖社会主义墙角。说穿了,整个农场里不搞资本主义的只是知青这一头。这些话他不能跟大维他们说透,他只是提醒他们:黄主任、孟科长他们一手搞资本主义,一手抓阶级斗争,人家真叫两手硬,你玩不过他们。
许多年以后,回想起当时的农场政治,大卫倒有些惘然不解——自己身为党委副书记,怎么始终还是个局外人?农场职工主体是知青,论文化知识,论聪明才智,知青那样不比他们那些人强,怎么事事都那么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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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49:57 | 显示全部楼层
∣77∣那天他从干校回良种站,正赶上杀猪,食堂门口架着案板,一口捆住的大肥猪躺在上边。唐司令和几个男生在那儿忙乎着。他走近时,只听见猪哼叫一声,飚出一腔鲜血,喷了老唐头一脸。转到边上,用盆接着!老唐头跳脚喊道。那几个男生手忙脚乱地把猪翻过来翻过去,盛猪血的脸盆总是凑不准猪颈上放血的刀口。那猪还没死,突然颠了几下。用两把条凳架着的案板本来就不稳,突然咣当一下倒了,猪滚到了地上。唐司令知道不对,上去又补了一刀,起先那一刀只割了动脉,没割到气管。老头扔下杀猪刀,蹲在地上喘气。
十几年没干这活儿,手都生了。老头怅然不已。猪血洒了一地,接到盆里的没多少。这时男生们从厨房里拎出热水,开始褪毛。老头说,你真会赶时候,闻着肉味就来了。他说这回是到场部写材料,顺便来站里看看。那好,今儿就别走了,晚上一块儿吃“杀猪菜”。老头看着盆里不多的猪血,很是惋惜,这血都给糟蹋了。说完话,老头去开膛。这是他第一次目睹杀猪场面,这血迹斑斑的场面倒没让他觉得不适,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杀猪刀斩开胸骨,划开厚厚的脂肪层……操刀人生疏的手法延长了整个过程。旁边围了一圈人,炊事员小窦拿脸盆接着取出的猪肺、猪心、猪肝、大肠等。唐司令吩咐小窦说,猪血太少,晚上把这“灯笼挂”全做了。他这才听说东北话把全套内脏称作“灯笼挂”,这词儿很妙。
他也是第一次吃到杀猪菜,早先听当地人津津乐道的杀猪菜原来就是这个吃法,猪血、猪内脏加上土豆白菜一锅乱炖。一人盛一大碗,呼噜呼噜地吃着。食堂里热气腾腾,欢声笑语,充满节日气氛。唐司令脸上的猪血没揩干净,嘴里嚼着一串没切断的猪大肠,笑眉笑眼地看着大伙儿。他问站里养了几头猪,老头说就这一头。真后悔没多养几头,原先怕是割资本主义尾巴,没敢多养。他说现在韩书记不管这事儿。唐司令说明年至少养它十头八头。

∣78∣他做梦,梦见一只硕大的兔子,还有一只带绒毛的玩具兔子,个头也不小。会跑的兔子被关在笼子里,吃喝拉撒都在笼子里。绒毛兔子也会跑,只是跑不快,踮着小碎步在笼子周围转来转去。兔子跟绒毛兔子说,你别老转悠,转得我头晕。绒毛兔子说,我得瞧瞧你有啥稀罕的,凭什么你住里边,让我待外边?笼子里兔子说,你以为你在外边?你回头往前走,看你能不能走出去。他转过身朝外走,走着走着就撞上了铁栅条,结果还是围着笼子转,就像鬼打墙似的。绒毛兔子这才知道自己是在笼子里。兔子哈哈大笑,这就是罗陀斯,这就是你的广阔天地,你就可劲儿蹦跶吧!
绒毛兔子没辙,很羡慕栅栏那边的兔子,很想钻到那边去。于是,每天向兔子请教做兔子的诀窍。可是他不知道怎样脱胎换骨,成为合格的兔子。兔子宽慰他,将就着一块儿混吧,别操心那些没用的。其实按国家标准,俺也不算是合格的兔子,那标准抠扯起来没底儿。
后来再做梦,就直接梦见绒毛兔子关在笼子里。兔子在外边转来转去,绒毛兔子也跟着转。兔子说,别再瞎嘚瑟了,不就是显摆你有一身绒毛?笼子里回答说,上边下了文件,不准穿皮草了。你瞧仔细了,哥们现在比你还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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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50:42 | 显示全部楼层
∣79∣上头果然来人调查四分场开荒瞒地的事儿,不是场部来查,是局里的人。局里来个工作组,在四分场待了一星期。赵主任让后勤安排吃住,食堂马掌柜问他按什么规格接待,老赵说伙食就跟知青一样,只是不收餐券管够吃。马掌柜很不解,局里的客人怎能如此怠慢?老赵不跟他解释,心想倒想,要是每天大米饭馒头供着他们,岂不是不打自招,我可不能把这点家底都抖落出去。
这两三年来,四分场陆续开垦了三十多垧旱地,种小麦和大豆,成了自己的粮油基地。现在上边来查的就是这些隐匿的田亩,一旦让他们查实了,这些年就算白干了。当然,绝不能让他们查出什么。老赵知道,场部并没有详尽的土地档案,工作组也不可能重新测量整个分场的耕地。其实工作组一来,他心里就有底了。无非是先搞政策攻心,开会,学习,然后逐个谈话,搜集线索。完全是六十年代“四清”的一套。来的这几个人没有搞生产技术的,更没有搞土地测绘的,糊弄这些政工干部倒也不难。开荒瞒地的事儿,最怕是机耕队那边漏底,因为机耕队师傅最熟悉那些地块,好在那头有俞大拿管着,绝对透不出一丝口风。开荒的事儿最早就是俞大拿撺掇的。俞大拿、周会计、邢大牙……这些人平时跟他老赵尿不到一个壶里,可在瞒地这事情上都在替他看家护院。
没有不透风的墙,老赵知道,上边来查这事儿,准是有人举报,肯定也举出了新开垦地块的具体方位。“四清”运动搞到后边就是查账,这回必然要查地块。可是,查账简单,查地块就没那么容易。工作组组长也姓赵,那天让老赵陪着到各处地块去转转。五六个人上了马车,老赵问去哪儿,赵组长看着地图说一直往东走。果然,他们知道在什么位置。
机耕道两边的苞米已经扬花抽穗,密密匝匝的青纱帐完全遮住了视线。马车一拐弯,工作组的人就用指南针找方向,拐来拐去依然朝东走。最后是三十六号地块,收割后的麦田一片空寂寥廓,好像望不到边似的。赵组长问前边是什么地块,老赵说还是三十六号。马车一直走到最东边的地头。大家下了车,赵组长他们便到地里查看。这能看出什么名堂,老赵知道,不是有经验的老把式根本看不出是生地还是熟地。
老赵带着一帮人朝前走,走了两三百米,地头上兀然出现一样东西,一半陷在土中,一半露在外边。走过去看,原来是一具锈迹斑斑的老式三铧犁。几个人用力将那玩意儿拽出来,上边缺了两个犁头。抹去泥土,牵引板上还能见出“久保田株式会社”的字样。日本人的东西。老赵说,准是伪满时期小鬼子开拓团的遗物。不用说,眼前的三铧犁足以证明这地块不是新开垦的,至少四十年前就种了庄稼。工作组那几人闪到一边嘀嘀咕咕,看来只能推翻他们原先掌握的情况。
实情是,这具三铧犁是在西沟附近水田里发现的。开垦这片荒地时,老赵让人把它搬到了这儿。是蹦子的马车拉来的,这小子一路唠叨弄这破玩意儿来干啥。老赵说这可是控诉小鬼子的活材料。他早就就想到这物件的作用。其实他也知道,日本人的开拓团只种植水田,并不大面积经营旱田,翻地的犁具不可能扔在这儿。如果调查者知道这段垦殖史,事情就穿帮了。但他心里有把握,上边那些人从来是跟着形势走,对这片土地不会了解太多。

∣80∣北大荒冬季取暖主要靠三样东西:火炕、火墙和炉子。农场住家都有火炕火墙,烟道连着外屋的锅灶,做饭时就把炕烧热了,火墙也暖烘烘的。如果天太冷,晚上再往灶坑里填一把豆秸。对住家来说,豆秸是最好的燃料。住家一般不用炉子,只是没有火炕的知青宿舍烧炉子,还有办公室取暖也用它。当地人所说的炉子就是北方常见的那种铸铁火炉,是用煤做燃料。烧煤当然比较破费。农场住家烧饭取暖用的豆秸都由公家配给(在工资里扣很少一点钱),打完场给各家各户送一车,堆在院子外边。这算是一种福利。如果烧炉子,就得自己花钱买煤。
不过,后来住家里边烧炉子的渐渐多起来了。这是知青带来的风气。曹懿和虞喜娟成家后,他们的新房就没有火炕。不少南方人不习惯睡炕,半夜起来口干舌燥,身上也像着了火似的。可是只靠火墙不济事,卧室里还搭一只炉子。他们买了两吨煤,堆在墙根下。可是才过了半个月就下去一半,虞喜娟说这样下去可烧不起。虽说当了干部,工资还是跟知青一样,并不多挣一分钱(知青干部身份还是知青)。成家后开销陡然猛增,什么都得花钱,她开始感到有些入不敷出。煤还得省着点烧,她不得不提醒曹懿。起初那一阵,她召集团委、妇联开会,图方便就把人叫到家里(当然也趁机向人炫耀她的新房),曹懿见有客人来,就猛往炉子里添煤,烧得就像分场会议室那种温度。
虞喜娟说,煤还得省着点烧。曹懿说,你就别操这份心了。
曹懿有办法,曹懿的事儿总会有人替他操心。现在来向他借书的人不多了,几年下来他那些书在知青手里都轮番传过。不过,现在许多人仍然有求于他。跟虞喜娟结婚后,他被调到后勤管仓库,这是个让人垂涎的差事。除了粮食、农具和基建材料,整个分场其他各种物质都在后勤仓库里——从劳保用品到办公文具,从五金工具到桌椅板凳。按规定领取物品要凭领导签字的领料单,但熟人之间自有通融余地。曹懿去了才知道,管库房物质跟财务管账不一样,会计账最怕轧不平,但库房一万年不会清点(没法清点),所以经常有人来找他要东西。大头来要一副劳保手套,小褂子来要一包蜡烛。哥们都好说,可他都给他们派活儿,晚上往他家院里送一筐煤。知青宿舍烧炉子,煤都堆放在外面,拿走一些没人知道。虞喜娟觉得这样有些不妥,曹懿却不以为然。曹懿说,我们还是知青不,享受一点知青的取暖煤有什么不妥?这道理好像也对。反正他们再也不用自己花钱去买煤。
难免有些风言风语,说虞喜娟做了分场副主任,给自己老公谋了一份好差事。老虞婆子听了也不恼,她说曹懿本来就是一头干活的驴,拉车拉磨都一回事。做了领导,说话是越来越有水平。赵主任在干部会议上专门说到这事情:关于曹懿同志的安排,完全是出于工作需要,喜娟同志从未向组织上提过半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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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52:02 | 显示全部楼层
∣81∣政治处的《情况通报》说,一分场知青吴××偷盗公家物资,被送去劳改了。他看了有些黯然神伤,差不多是兔死狐悲的感觉。他不认识那个姓吴的杭州知青,可心想这种厄运没准哪天也会落到自己头上。其实,偷点黄豆,搞些木头,这样的事儿在男生中多了去了。他在豆腐房时也偷过黄豆,在菜地扒过土豆,在住家园子里摘过茄子豆角……那年他们跟保卫科执勤队大打出手,起因就是往宿舍里拿木材。往宿舍里捣腾当然不算偷,实际上那些木头不光是做了行李架和桌椅板凳,剩下的都让大头弄回杭州了。大头不知怎么跟前旺车站货运处的人搭上了关系,铁路托运亦未遇到麻烦。木材是严格控制的物品(当时的说法是“战备物资”),据说一分场姓吴的就是在车站被查获。
大头说过,你要是办托运就说一声,哥们给货运处的人写个条子准保没事。那时他在后勤跟车搞装卸,有一阵连着几天去车站拉水泥,彩霞就找他去站上办托运。扛来一只死沉的纸箱,里边是黄豆,彩霞说她外婆最爱吃黄豆炖蹄髈。他没问黄豆是怎么来的,犯嘀咕的是怕车站不让托运。按规定粮食类物品都有限制,只是这种小件查得不严,许多人去了都办成了。就怕万一人家要开箱查货,他想起大头那句话,让他给写了条子。
车站有几十公里远,胶轮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上午那趟装完车,他们几个装车的不跟着回去,留在镇上等下午那趟。这前旺镇就一条街,就一家小饭馆。中饭在那儿胡乱对付一顿,扛起彩霞那箱黄豆就去车站货运处。不料那儿大门紧闭,告示上说要下午三点才办理托运业务。三点整拉水泥的胶轮就来了,他得忙着干活。拖车装完就走,司机不肯等他。他知道四点钟有一趟去林场的长途汽车,途中路过场部,办完托运可搭乘那趟车回去,所以心里还踏实。他扛起纸箱又去了货运处。
这回门开了,可是里边没人。听到旁边财务室传出呱呱的笑声,他进去打听。屋里好几个女的在耍弄一个胖乎乎的男人,这个撩他一下,那个掐他一把,那胖子左躲右闪,乐不可支。他问货运处怎么没人,那几个女的停下打闹,将男的推搡出去,回去干活去!原来这就是货运员。这时他才看清,那张肉嘟嘟的脸上盖满了“付讫”“作废”的红蓝印戳。见他窃笑,似乎有些恼怒,绷着脸问,托运啥?把箱子打开!他将大头的条子递过去。那人看一眼,告诉他老关不在。他又赶快递烟,那您贵姓?免贵,也姓关,你得把箱子打开。他不敢打开纸箱。那人接过烟夹到耳背上,坐下来看报纸。他开始哀求,人家不理他。就这样耗到四点钟,那家伙扔下报纸,说下班了。去林场的班车开走了,他扛着纸箱在车站上转悠。
只能在站上过夜。候车室不大点地方简直挤爆了,全是盲流(盲流是当时见诸官方文件的指称)。还有个疯子不时地嗥叫。他又转回货运处,在遮风门斗里找个地方躺下。门斗里不止他一个人,旁边戴狗皮帽子的老头问他是哪里的,他说是农场的。老头拍拍他,悲天悯人地长叹一声——知青,可怜!

∣82∣在知青中曹懿算是有想法的,不过他跟老枪、大维他们不一样,也不是钱珉那种路数。曹懿很少关注政治方面的风云变幻,也很少扯进农场派别斗争。他空下来就在那儿专研高等数学,自学了大学课程。他主要兴趣是数论,专攻质数方面的难题。整个农场不会有第二个人懂得他摆弄的那些算式,他演算的草稿连大维都看不懂,大维说看着都不像数学题。
许多人都纳闷,曹懿为何不去场部学校教书?曹懿自己的说法是不喜欢教中学,有人猜测他跟大维搞不到一起。其实他俩没什么过节。大维喜欢琢磨初等数学难题,有时会从场部跑来跟曹懿切磋。曹懿说大维脑子灵,就是不肯多下功夫。
曹懿做了仓库保管员,最大的好处是有大把时间可用来看书和做题目。仓库里很清闲,如果不是有这份写写算算的爱好,坐在那张破桌子前,他怕是根本坐不住。前任保管员是个老病号,现在已卧床不起。那人告诫曹懿,别老呆在库房里,这屋里死过人,阴魂不散,不定啥时就缠上你了。这迷信说法大可一笑置之,可是一想到这儿死过人,他心里还是有些发颤。老保管员告诉他,死的是分场原先的一个技术员。知青来农场前的两三年,也就是清理阶级队伍那一阵,专案组把他吊在房梁上拷问,结果活活打死。这库房的梁架挺高,看上去有些阴森森的。老保管员说,那是个年轻小伙,比你大不了几岁,都说那人有才。
仓库挨着分场北边的防风林,除了直通大门的一条车道,周围都是草地。天晴的时候,曹懿经常沿着墙根散步,有人来领料,喊一声他就能听见。经常是小半天没人过来。转悠一圈,又回到桌前。他趴在那儿演算,在数字和符号的行列中踽踽而行。
孤独的质数,有一种不合群的气质,很难琢磨它的秉性。有时候以为距离证明那个猜想或曰假设只有一步之遥,可是外边转一圈回来,突然发现自己的思路一开始就错了。脑子里重新洗牌,重新开始漫无目标地徜徉。也许,时间就是一种孤独的存在方式。他学会了独自享受生命的孤独。思想的灵感有时会有电光火石般的迸发,他换一个方向去想:提出一种猜想,肯定要比证明一种猜想容易。黎曼猜想提出有一百多年了,至今还无从证明,马克思差不多也是那时候提出共产主义……一个聪明大脑,竟让全人类无从破局。人家是怎么玩的?
写字桌对着敞开的库门,黑漆刷过的门扇上反射着午前的阳光。当太阳转到另一边的时候,他用粉笔在门扇上写下一句话:能够表示成2p﹣1 的质数是否无穷多?他扔下粉笔,出去散步。他隐隐觉得好像发现了一条神秘通道。在仓库后边,他看见那个叫宝蛋的本地青年,带着一帮小崽攀着树枝窜上窜下,用竿子在杨树上粘知了。转悠回来,他在桌前坐下,目光瞥到那门扇上,不由大吃一惊。原先那行字下边又出现了一行字:
2p﹣1 可作Mp,M表示梅森,这是梅森数。
有人来过?什么人?他急忙追出去,看不见一个人影。房檐下蛛网在风中摇曳,防风林那边传来一阵阵声嘶力竭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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