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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如海胸怀

李庆西:(香兰)农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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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53:03 | 显示全部楼层
∣83∣小褂子的小刺猬养了两个月就死了。小褂子很伤心,也很不解。它怎么就死了?胜利说,它吃不惯苞米碴子大饼子。小褂子一想,不对呀,我们天天吃这些玩意儿,咋就没死?胜利小时候在童话书上读过刺猬的故事,记得书上说,刺猬吃坚果和水果,吃蛋糕、巧克力和掼奶油什么的,一整套的贵族食谱。小褂子说,还跟公主跳舞是不是?那都是瞎掰。克格勃有一个说法,刺猬是需要冬眠的,在集体宿舍这种嘈杂地儿它没法入眠。这时节都快上冻了,按说它应该冬眠,可是……
小褂子认可这种说法。我们是吃不好,它是睡不好。都是挪腾坏了。
他们在南河沿小树林里挖了一个坑,把小刺猬尸体埋在那儿。旁边埋着上海知青小段,还有丧生砖窑的覃瘸子(老枪埋进去两块发黑的砖头)。当地人的坟包前都插一块窄条木牌,上边写着死者名字。这几座坟也照式立着牌子,从左到右是:段志海,覃国裕,刺猬。
还有一个死者,本来也可能长眠于此,就是劳累猝死的王丹丹。当时,她的家人将遗体弄到佳木斯火化后带回上海了。其实,王丹丹的死给他们造成的心理冲击最大。
小褂子说默哀一分钟,克格勃不禁放声痛哭。胜利抹着眼泪数落克格勃,他妈的就你多愁善感,不就是一只刺猬么?

∣84∣后勤的菜地每年都种几亩烟叶,不是计划内种植,每年收获的烟叶不用上缴,却也不知弄到哪儿去了。老职工抽烟大多是这种烟叶,可他们是从外边买的。前旺镇上每周有一次集市,机耕队去车站拉货的驾驶员经常替人捎回成捆的烟叶。那时菜地归刘哆嗦管,他问过老刘,收获的烟叶都怎么处理了。老刘说,你抽这烟?想要我给你一捆。
他抽不了这种叶子烟,抽在嘴里又辣又呛。但老职工喜欢它有劲儿,都说抽这烟还不咳嗽。他们腰上都有一个烟荷包,里边塞着揉碎的烟叶,还有用旧报纸裁成条状的卷烟纸。看他们卷烟的动作很有意思,粗拙的手指霎时变得十分灵巧,烟叶像顺着垄沟撒种似的撮到纸上,用唾沫舔一下粘口,在手里转一下就成。小褂子对人家卷烟的手势尤其着迷,很想学会这一手,于是就扔了烟卷,改抽这叶子烟。
这或许就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一项实际内容。刚来农场那时,大家都想脱胎换骨改造自己,首先是从行为举止上摹仿贫下中农,包括说话口音和那种粗俗而风趣的农村话语。大卫很早就被领导看好,就是因为很快就能融入其中。大卫跟当地人说话总是把“我”换成了“俺”,学着人家嗯啦啊啦的后鼻音。对了,大卫那会儿也抽叶子烟,卷烟的手势笨笨磕磕,一棵烟抽着抽着就散了。
老职工抽烟都用一种旧式防风打火机,啪嗒啪嗒十几下才打着火,火苗蹿起有半尺高,带着刺鼻的汽油味儿,一百米外都能闻到。那时没有丁烷气体。小褂子也弄了那样一只打火机,连里开会时啪嗒啪嗒地显摆,显得很有范儿。他们年轻时不说“耍酷”,也不说“装逼”,其实那就是耍酷和装逼。一两年下来,这小子卷烟的一手学得挺麻溜,比邢大牙还像回事儿。
不知为什么,小褂子老爱琢磨邢大牙。冬天,邢大牙戴一顶四块瓦毡帽,小褂子也弄一顶这样的帽子,腰里也扎一根草绳,看着绰绰约约有些邢大牙的模样。有时,他真以为他就是邢大牙了,说话也摹仿老邢的腔调。老邢说话有点倔,那是一种庄稼把式的刚愎自用。听见胜利跟大头在那儿嘀咕,苏联人打进来可咋办?小褂子学着老邢的口气说,别扯那些没用的,该干啥干啥(啥,当地人读如há),听蝲蝲蛄叫唤还不种庄稼了?
叶子烟味儿有时呛人,有时闻着挺香。打火机啪嗒啪嗒,永远是那种烂铁皮声音。邢大牙说自己这烟是亚布力的。小褂子说,连长到底是行家,别处的烟没法抽。秫秸围起的茅楼里飘出亚布力烟的味儿。里边蹲着小褂子和邢大牙,面对面蹲在那儿,像是促膝交谈,从今年雨水说到烟草品质,说到分场班子软弱状态。江湖上传说亚布力烟是绝品,当时一斤烟叶卖两块八。老邢告诉他一个法子,烟叶上喷点白酒那味儿更醇。
小褂子的邯郸学步的确有些走火入魔,他一直以为那是一种民粹主义的草根崇拜,莫名其妙将邢大牙奉为顶礼膜拜的乡土精灵。其实他想多了,想得过于理论化,后来他才知道,这小子没有那么多想法,只是用那种戏谑的方式接受“再教育”的精神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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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53:53 | 显示全部楼层
∣85∣一天凌晨,大概四五点钟,大伙儿还在酣睡之中,猛然被叫醒。集合啦!集合啦!听见哨子响,肯定是拉练演习。刚来农场时,经常有这么一出,说苏联人要打过来,时刻准备打仗。邢大牙在门口掐着表计时,最快一次仅二十六秒就集合完毕。后来这种半夜突袭的拉练渐渐少了,大家都有些懈怠。这回突然又来一下,弄得个个手忙脚乱,有人穿鞋穿错了左右脚,有人光着身子披上棉袄就跑出来。
黑暗中听见打火机啪嗒啪嗒的响声,火光映出那顶熟悉的毡帽,大家睡眼忪惺地排好队伍,谁也没看清喊口令的就是小褂子。听上去就是老邢的哑壳嗓在吆喝。都醒醒,脑袋瓜支楞起来。向左转,跑步前进……队伍出了分场,照例沿着大道朝场部方向跑去。只听得脚步声,跑着跑着就没人喊口令了。终于有人觉出不对,队伍停下来,一个个叉腰喘气,喊邢连长,却不见老邢人影儿。大家陡然明白过来,让人涮了,是小褂子那王八蛋的恶作剧。
小褂子不知怎么闹失眠,自己睡不着,就玩了这一出。大头和套子回去就把小褂子摁住,招呼一声,哥几个扯着四肢将他往地上猛蹾,这套把戏杭州人称之“舂年糕”(舂,杭州话读如shuāng),差点蹾(舂)得他散架。好长时间宿舍里没人搭理这小子。
只有他还主动跟小褂子说说话。小褂子说,这一屋子人就你老兄一个仗义。他责怪小褂子太会作闹,这小子却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夜间拉练我才搞了这么一次,老邢搞了那么多回,他们怎么不拿老邢舂年糕?你得明白,套子他们都是一帮势利眼。等哪天老子当了连长,天天把他们拉出去操练!小褂子总会强词夺理,可是也总能占着几分理儿。

∣86∣后勤菜地的小屋知道不?小褂子告诉他一个秘密,那小屋里有许多书,还有旧杂志。那孤伶伶的土坯房就矗在菜地边上,旁边是粪池,还有一口浇地的手压井。他当然知道,那是菜地搁工具的地方,可是通常都锁着。小褂子说那挂锁是糊弄人的,锁鼻上的螺丝都松了,门一拨就开。
趁菜地没人的时候他俩进去了。
这屋子没窗(都用木板钉死了),里边黑咕隆咚的,幸好小褂子带着手电。搬开一堆杂物,底下是一只旧木箱,箱子的锁已经被小褂子撬了。这小子说的没错,里边几乎全是书刊。奇怪的是什么书都有,农业技术书居多,有高等数学,马列主义,医学卫生,还有几本外国小说。《地心游记》、《青年近卫军》、《磨刀石农庄》、《马丁•伊登》……看到那本季莫菲耶夫的《文学原理》,他马上抽了出来。他把所有的文学书都堆在地上,这时瞥见底下还有两本碑帖,《爨龙颜碑》、《张猛龙碑》。底下还有……零星的几册《文学评论》,是文革前几年的杂志。他叫小褂子找了根细麻绳,把那些书刊一古脑儿扎成一捆。
这时他发现,墙角里有两个横倒的破文件柜。小褂子说别看了,里边什么都没有。他打开上边的一个,隔板里竟是一捆捆烟叶,都用油布裹着。原来这小子抽的烟都是从这儿拿的。柜子后边还有许多成捆的烟叶,可惜都发霉了。菜地收获的烟叶怎么扔在这儿?他没去多想。唯独好奇的是,这一箱子书搁在这儿怕是有好些年头了,书的主人是什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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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54:39 | 显示全部楼层
∣87∣报纸上评《水浒》那一阵,钱珉将《水浒》读了三遍,最后得出结论是:宋江不是投降派,他皈依朝廷,是想用江湖道义来影响和改造国家制度。
这说法很有意思。不过他认为:梁山泊既被官军收编,只是在庞大的国家机器中添加了几个齿轮和螺丝钉,不可能改变整部机器。就像几颗盐粒化入一大锅开水,你尝不出咸淡。
你是说咸了还是淡了?这天晚上他们自己做了酱肉炒年糕。
我是说……他又把盐粒化入开水的比喻说了一遍。
钱珉说,你这比喻不对,不如换个说法。譬如,就像揉面做馒头,将一块面引子掺入一大块面团,它能产生发酵作用。
他反诘说,问题是它并没有起作用,那不还是一块死面疙瘩?
钱珉辩解道,没能发酵是另有原因,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宋江主观意图。你说他是要替天行道,还是想卖身求荣?宋江怎么实现自己的抱负,无非是对抗和合作两条路,他选择的是合作,但合作不等于就是投降。
他打趣道,说了半天,你这还是修正主义。
钱珉笑笑,修正是有意图的,不是无原则的投降。
跟钱珉讨论问题你会觉出这人逻辑很清晰,总是兜住要点讲。钱珉的意思是,宋江的抱负未能实现,是因为整个官场从上到下都流氓化了,那块面团已经坏掉馊掉,那就没辙了。
不过,钱珉也承认,《水浒》仅以江湖道义作为改造社会的思想武器,大抵出于中国文人的民粹主义想象,亦见当时可以利用的精神资源实在是贫瘠。
外边起风了。他去门口照看一下炉子。学员宿舍那边传来一阵爆笑,那些人吃饭时候手里也不放下扑克牌。
老人家说,《水浒》这部书,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这话里有话。他们一直猜详不透评《水浒》与现实政治的隐喻关系。如果说宋江是投降派,那么谁是宋江?周恩来,***,还是王洪文?省报刊登一篇重要文章,说宋江打通李师师枕上关节什么的,像是影射王洪文他们勾搭江青受了招安。钱珉说他们胆子也真大。
钱珉一边说着话,嘴里不停吃着,一盆炒年糕很快落肚。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晚餐时间没人来串门。干校的人各忙各的,平时是各人过各人的小日子。他们自己在屋里做了酱肉炒年糕,前几天家里寄来一只包裹,有不少好吃的。老钱很会做杭州人的家常吃食。酱肉切成很薄的片,大葱切成很细的丝(没有韭芽,只能用大葱代替),起锅前浇上一点点糖汁,显得油亮诱人。不过,这老兄吃东西不像他说话那么斯文而有条有理,不像他做事情那么细致而有条不紊,那吃相简直有些狼吞虎咽。锅里还有吗?干脆都端过来……

∣88∣那年春天,屯子人扒了农场的水渠,他们跟农民干了一仗。德胜屯西北边有个叫马王站的屯子,过去全种旱田,学大寨变出了新花样,大片旱田改成了水田。农场的灌溉渠从汤旺河引入,流入四分场水田之前先经过马王站地界,那村的农民扒开河堤,将渠水引到自己田里。这样一分流,下游得胜屯和四分场的水位明显降低,地势略高的地块就进不了水。
得胜屯一向种水稻,农场有他们的用水分配计划,可是让人家先分了一杯羹,他们这边就断流了。他们不敢去理论。马王站民风彪悍,从前筒子岭剪径截道的胡子多半是这村里人,方圆几十里没人敢惹。得胜屯大队书记来找赵主任,求农场出手相救,他带来半片猪,说是一点小意思。老赵还不知道是马王站的人扒了大渠,前两日看水员报告水位太低,以为今年汛情不好,已调来两台抽水机往田里抽水。主任和书记正核计如何对付马王站这损招,有人来报告说邢大牙已经带人去马王站了。
老赵觉得要出事,赶紧叫人套车。大车队在家只剩三台马车,拉上后勤二三十号人,便直奔马王站。机耕队两台胶轮都让邢大牙叫走了,老邢将地里干活的男生都拽上拖车。老赵他们的马车赶到时,二连的知青已经跟屯子人交上手了。
大头、套子身先士卒,抄起铁锹照人家脑袋拍去。邢大牙跳着脚吼道,削那些王八犊子,给老子狠削!那些屯子人如果不是还戴着狗皮帽子,肯定得有几个脑瓜开瓢。马王站这边也有几十个人,手里同样抄着铁锹。双方叮叮哐哐,酣斗不解,搅成了一锅粥。一场短兵相接不啻回到了冷兵器时代。胜利和克格勃已经挂了彩。小褂子被人抱住腰摔倒在地,两人帽子都掉了,他耳朵让那人死死咬住。套子赶来相救,铁锹正要拍下去,老赵上来猛地拽住。老赵怕闹出人命,叫大家铁锹往腿上砍,别拍人脑袋。到后来屯子人终于顶不住了,一多半人跑了,剩下的趴在地上哼哼着。小褂子耳朵被咬掉了一小块,鲜血直流,老邢从地上撮一把土糊在他伤口上。大头举起铁锹高声欢呼,知青们一阵雀跃。小褂子捡起屯子人的狗皮帽子,用铁锹高高挑起,憋不住地喊——我操你妈,贫下中农王八蛋!
老赵叫马车先把伤号送回去,送些麻袋草袋过来,他们当天就把扒开的缺口堵上了。马王站从此跟四分场结了梁子。后来人家把这事情闹到县里,县里跟场部有过交涉。灌溉用水问题,农场自然不肯让步。当时还是魏书记任内,老赵被叫去挨了一顿训。魏书记一句话戳到问题要害:让知青跟贫下中农干仗,你这是什么阶级路线?
老赵在魏书记面前不敢吭声,回去大骂邢大牙,反倒让姓邢的数落。我都不用猜,你在魏书记面前准是一副熊样。你得跟书记说,扯犊子的贫下中农,那就是一帮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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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56:28 | 显示全部楼层
∣91∣冯不二看了小褂子与小刺猬的故事,想起一个与小动物有关的事儿,在微信上写来这样一段话:
我们那里有人在西河套或小北山掏到一只狼崽,带回宿舍,放在一个深筐里养着。我去看过,筐里铺着旧衣服,那只小狼就如一只小狗,趴在那儿睡觉,旁边放了一盘新鲜牛奶。当晚母狼就找来了,围着宿舍转,吓得村里狗都不敢叫喚,知青夜里出门撒尿也得结伙而行。
第二天夜里母狼又来了,站在离宿舍很近的草堆旁,两眼放光,厉声嗥叫。连长带人拿着步枪过来,它又跑没影了。第三天很安静,早晨起来发现筐翻了,小狼不见了。那只狼崽很小,根本翻不动筐,一定是老狼进了宿舍,带走了小狼。大家睡觉竟然不知道,想了也是后怕。也有另一种说法,连长夜里悄悄进来,抱走小狼,还给了老狼。这事儿神了,始终是个谜。
冯不二是他后来结识的朋友,一个极有趣的人物。当年是北京知青,下放在兵团十六团。那地方叫新华,在佳木斯北边,距离他们前旺不到一百公里。新华那儿开发比较晚,所以还有狼,他们这儿只是西边筒子岭那边尚可寻觅狼的踪迹。不二还见过狍子闯入村里。三五只狍子遛遛达达地穿过整个村子。那几乎是北大荒的原始风貌。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传说中的北大荒富饶而神奇,灌木丛里都是野性的呼唤。
他们十六团一度很有名,因为团长政委***女知青的事儿上了中央文件。不二在兵团混了两三年就跑回北京了。这爷们天生是提笼架鸟玩府游州的主儿,原想塞外风景值得一瞧,当年吴兆骞流戍宁古塔,怎么说也是千古流韵的段子。可是去了才知道,那地方实在是待不下去。不二没去办理“特照”或是“病退”,也没有藉“转插”搞曲线返城,走那些正常途径折腾起来都很费事,因为整个国家已是冠屦倒施极不正常。吴兆骞是凭了上头的关系办了“特照”,不二朝廷里找不到人,只能玩混赖,回到家里干脆不走了。现在想想,混赖实是抗拒无赖的一招,不能不让人佩服。

∣92∣父亲去世那年,他在场部学校。接到病危电报时,正好赶上放暑假,不然还走不了。其实农场学校并没有暑假一说,只是学期结束不再上课,整个暑期师生都要参加支农劳动。不管怎么说,这时候批假比较容易。校长揉揉鼻头,说着安慰话,问他杭州能否买到麦尔登呢子春秋装,就是大卫穿的那种。他说这事儿好办,一口应下。
那次回家太伤心,他不愿再去回忆那些让人揪心的细节。父亲手术后,癌细胞扩散得很快,他赶到家里不几天,老头就去世了。母亲哭得昏天黑地,他没有跟着流泪,只是跟母亲一样觉得眼前一筹莫展。看着墙上父亲的遗像,心里突然冒出一种未曾有过的惘然。整个世界变得更加疏离与陌生。楼上丘医生说癌症肯定治不好的。当然也是一句安慰话。隔壁乔婶来报告供销社进了几匹不要布票的涤棉布。日子好歹也得过下去。父亲一辈子不苟言笑,好像是不会言笑,在子女面前从来就没话说。现在他也学会了沉默。七号台风来势汹汹,新村门口梧桐树被连根拔起。追悼会上见到父亲单位的张书记,一声声劝慰,听着全是阴谋诡计。母亲说这人是个笑面虎,当初父亲被隔离审查就是这姓张的使坏。
丧事本身没让他多费心,人是单位里的,生老病死自有单位里操办。他要操心的是这趟回南方的采购任务。知青回家探亲,几乎人人要替农场当地人捎带东西,主要是衣服鞋帽之类,涤卡中山装、呢子大衣,还有被面和枕套什么的。那次回来时身上揣了两千八百块购物款(当时可算是一笔巨款),除了校长和场部机关的人,还有良种站那些老职工也托他买这买那。他知道这些事儿不能马虎,在农场没有人缘就没有活路。可是许多东西杭州买不到,须到上海办置。
从杭州到上海一直在下雨。遍地积水的淮海路。湿漉漉的弄堂。潮腻腻的枕席。十六铺的小旅馆八毛钱一宿。不说眼前夜雨做成秋,过了山海关就是塞草秋风满地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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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57:15 | 显示全部楼层
∣93∣钱珉看了薛斌的文章《论新人风格》,说过一句话:上海人就是脑子活络。可是老钱怎么也没想到,凭了这篇文章,薛斌被调到省里一个写作班子。真是鲤鱼跳龙门。当然起初是借调,人事关系还在农场(仍由农场开工资)。可是人去了哈尔滨,自然就不会再回来。薛斌走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他们是听宣传科老宋说的。薛斌这事情是一个重要启示,写文章确是一条生路。钱珉感慨不迭,那个于大记者还真是手眼通天。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薛斌给他来信了。信里说,他们那个写作组有十几个人,是《奋斗》杂志的一个编外机构,跟杂志社在一个楼里。信里略带炫耀地介绍了他们的办公楼,那是花园街的一座俄式洋房,说是比上海的法式洋房更气派。后来,薛斌还又来过一封信,提到省里的斗争形势很复杂,一些重新上台的老干部手伸得很长,实际上走资派还在走,对新生力量形成严重威胁……其中透露了一个信息,省里另外还有一个写作组,经常是跟他们对着干。薛斌让他注意,省报上有时用“齐生焕”(“齐声唤”的谐音)笔名发表的文章,就出自那帮人手笔。薛斌他们那个写作组笔名叫“詹优瀚”(“战犹酣”的谐音),文章往往先在《奋斗》发表,然后由省报转载。他对照过两个写作组的文章,果然有些暗中较劲的意思。
不知为什么,薛斌信中没有提到于记者。后来这小子再也没有音讯了。
是老宋告诉他,于记者出事了。老宋说大概是理论问题上弄得太出格了,跟上头的战略部署起了冲突,被解除职务,几乎一撸到底,弄到电机厂劳动去了。他和钱珉听了唏嘘不已。他想起那次招待所座谈的情形,于记者对薛斌那套“新阶级”理论大感兴趣,思想上好像是有些超前。老宋的说法是勒不住缰绳。钱珉认为是方向窥测错了。他很惦记薛斌是否也栽了,老宋说应该不至于。老于目标太大,人家原先就是新华社驻省记者。小薛到了上边就是一个小卒子,一时片刻还进不了更深层面。他给薛斌去了两封信,一直没收到回信。
“詹优瀚”写作组依然时不时在报刊上露脸,有时跟那个“齐生焕”是一个调门,有时是各唱各调。细看字里行间,有些段落他能看出是薛斌的用词习惯和文字风格。

∣94∣许多年以后,确切说是二〇一四年的某一天,他对着六个来自北欧的青年学子讲述自己在农场的经历。国际传播学院那间小会议室有些闷热,还没有到使用空调时节,讲着讲着,他脑门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其实,他们好像知道那种苦难和煎熬,听着一点也没觉得惊讶。也许是那些年轻人不曾经历过饥饿与无望的岁月,不能在想象中体验那是什么样的感受。讲到某些具体问题,他需要解释有关上山下乡的官方政策和名词术语,譬如病退、上调、家庭出身……譬如农场兵团与插队的区别,等等。他发现,他们对这些可以纳入知识范畴的陈述更感兴趣。他们是两个男生四个女生,都是丹麦汉学家魏安娜教授带来的研究生。中国的知青问题是他们的一个研究课题,所以魏教授与这所大学的青年教师范博士共同组织了这个交流项目。事先,范博士颇为遗憾地对他说,这样的课题我们不能纳入自己的教学范围,不能组织自己的学生去研究,只能让外国人去做了。这让他想起马克思的一段话,马克思在谈论当时法国农民境遇时说过,他们不能表达自己,他们只能由别人替自己表达。
魏教授的汉语很流利,这些学生中文听说能力也基本过得去,所以他讲的时候不用翻译。他担心他们会有听不懂的地方,跟他们说可以随时提问。女生的提问比较多,可是现在他都想不起她们提过哪些问题。最后讲完了,有一个男生提了这样一个问题:当初下乡的时候,您是自愿的吗?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自己是自愿报名的。他还补充说,至少一九六八年和一九六九年下乡的知青都是自愿的。杭州知青六八年下去的很少,六九年也算是第一拨。至于抵拒和逃避上山下乡,那是后来出现的情况,因为后来人们发现上山下乡运动对于国家、对于个人都是一场灾难,它所标识的完全是一种虚幻的政治理想。
自愿。他陈述的完全是事实。他说,当初真是有那股热情,报名时还有人咬破手指写下血书,端的是一腔热血。可是,离开国际传媒学院那座楼,走下台阶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愿”的说法大有问题。事实上,当时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这样想过:除了上山下乡,他们还有别的道路可走吗?也许这就是“青春无悔”的真义。时至如今,许多人也没有这样想过:那个社会只给你留出唯一的选项,怎么能说是你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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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58:11 | 显示全部楼层
∣95∣钱珉回家探亲带回来一些蔬菜籽,他俩在宿舍后面空地上辟出几块菜畦。干校的清闲日子让人几乎有一种田园牧歌般的感觉。其实,钱珉对种植一窍不通,以前在分场连队里干活,连长怎么吩咐怎么干,只是卖把力气。现在不用卖力气,倒有了侍弄园子的兴趣。
他在良种站干过一阵,专研过科学种田的事儿,知道一些种植门道。譬如,有些菜籽不能直接播撒到地里,因为土壤表层湿度(行话称“墒情”)跟南方差别很大,需要在室内培育幼苗,然后移栽到地里。他到学员宿舍后边垃圾堆里找来一些破脸盆和扔弃的罐头瓶,做了培育菜秧的营养钵,在房间朝阳的墙根下摆了一溜。
菜秧长得很好,移栽到畦子上都成活了。钱珉每天去拔草松土,端着脸盆浇水。看着绿色茎叶一天天长大,每天一脸喜孜孜的笑容。他们栽种的有青菜、菠菜、芹菜等,都是南方人喜欢的蔬菜,当地人没种过这些玩意儿,瞧着都稀奇。春日的阳光一天比一天给力,葱笼的植株每天都在蹿高。钱珉说,这地方土壤肥沃,蔬菜肯定比南方长得好。邢大牙没事也来菜畦瞅一眼,问姓周的副校长,你们南方这些菜能好吃么? 姓周的撇撇嘴,瞧你说的,上海人哪能没有青菜,小青菜炒豆腐皮咪道顶好了。
可是一转眼,像中了魔法似的,蔬菜开始疯长,叶片很快转向深绿,菜畦变成了一片森林。青菜叶子足有锅盖大小,菠菜成了肥大的龟背竹,芹菜长得足有一人多高,像是沙漠里的仙人柱。钱珉惊愕不已,怎么会这样?他也感到奇怪。也许是这儿的阳光和养分过于充足?可是当地人种的大白菜、卷心菜并不显得格外肥大,茄子、辣椒也跟南方长的差不多。邢大牙嘲笑说,你们这块菜地够一个分场吃上一个冬天。
老邢嘎嘎的嗤笑,时不时在他耳畔萦绕。天呐,他突然想起——他总是事后才想起某些关键问题——菜籽未作春化处理!以前他读过良种繁育方面的书,上面是说到,从低纬度地区引入冬性作物,需要对种子进行春化处理。否则作物就改变了生长周期,也就是说只长茎叶不结籽粒,就像现在这些蔬菜只顾一味疯长。记得书上交代,春化处理要在0—5℃的温度环境中进行。他们良种站从未由南方引种,实际上他没有这方面的操作经验,所以也根本没有这种意识。他解释了半天,钱珉总算听懂了,却怪他为什么不早说。
他们的菜地成了一个笑柄,邢大牙总拿这说事儿,说南方人如何不靠谱。

∣96∣时间停止了。老人家死的时候他还在干校,小河对面,八分场的高音喇叭传来已是耳熟能详的哀乐。下午四点的重要广播让整个国家都停摆了。播音员沉痛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道:中国***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中央军事委员会极其悲痛地向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宣告: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
主席走了。邢大牙泣不成声,说什么也不相信主席走了。一边捶胸顿足,一边吩咐副校长小周马上把人召集到会议室。教员和学员密密匝匝挤在一处,聆听收音机里播送的讣告,除了哭声,房间里没有人说话。他想哭,可是哭不出来,父亲死的时候他也没哭。他注意到,钱珉绷着脸,也没有哭。在这个凝重的时刻,他们已经没有眼泪了。
晚上,钱珉提醒他,这段时间千万要注意,别惹出什么事儿。钱珉平日嘴角上总是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这时变得格外严肃。非常巧合的是,这天恰逢中秋,食堂午餐难得弄了几个好菜,大家都打回宿舍,中午吃了一顿,还留下许多准备晚上聚到一起喝酒。可是现在谁也不敢提喝酒的事儿。他看着屋里那一桌子菜,问钱珉吃不吃。钱珉毫无表情地说,饭不能不吃,酒也可以喝一点。两人端起杯子,相顾无言。
清朗的圆月高悬中天,一泻千里的银光带走了醉意和乡愁。
两天过去了,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一切都沉浸在哀乐的气氛中,身边是一个个雕塑般的面孔,像一块块压在心头的巨石。第三天中午,还没吃饭,邢大牙把他叫到校长办公室谈话。原来是有人告发他和钱珉那天晚上喝酒的事儿,还说他俩从第一天起就没流过眼泪。你说你们这……不是明摆着让人上纲上线么,你给我解释解释。他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事儿。幸好就这功夫来了一个电话,把他给解救了。电话是大卫打来的。邢大牙撂下电话通知他,卫书记叫你马上去场部,有重要任务。电话里没说是什么事儿。
八分场派了一辆胶轮把他送到场部。韩书记和大卫当面向他交代任务:马上去前旺镇邮电所,给中央治丧委员会拍发唁电。听着有些糊涂,拍电报找谁去不行,非得大老远把他叫来?大卫说,时间来不及了,没有准备唁电稿,你到了邮电所直接往电报纸上写。他心里有个疑窦,怎么叫来不及了?为什么这会儿才想起发唁电?韩书记说吉普车就在门外等着,那情形好像不允许他问这问那。他只问具体有什么要求。两位书记的意思是,篇幅大约一千字,要写出情感,写出悲痛,写出力量——化悲痛为力量,不能没有文采。他们让司机小耿带上公章和拍电报的钱。大卫最后叮嘱一句,抬头除了治丧委员会,别忘了写上江青同志。
场部到镇上不算远,吉普车开过去大约半小时。他一路上都在琢磨这唁电怎么写。
他没想到自己会肩负如此重要的任务,而且组织上竟如此信任自己。这是他文字生涯中最费劲的一篇文稿。邮电所柜台外没有桌椅,只能趴在柜台上写。写完厚厚一沓电报纸,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人几乎虚脱了。他没能凑够一千字。营业员一直在边上催促,说马上要下班了。唁电总共花了二十八元多,那时电报三分钱一个字。摇摇晃晃走出邮电所,铅灰色的天空整个儿堵在门口,时间不知是停止了,还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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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58:58 | 显示全部楼层
∣97∣有一年割麦子的时候,出了点事,镰刀把自己脚给砍了。使劲过猛,动作幅度过大,镰刀尖刃刺破胶鞋斩到了脚趾。他扔下镰刀,一屁股坐到地上,解开鞋带,鞋子里全是血,大脚趾掀起一块皮肉。唐司令过来,撮起一把干土糊到伤口上。后来他知道,在农村这就是最常用的急救措施。收工回去到卫生室包扎,老虞婆子给他清洗了伤口,敷了红汞,正往脚趾上缠纱布这功夫,外边吵吵嚷嚷的人声带着急匆匆的脚步声,一阵风似的刮来。马号的宝玉背着一个女人撞开门帘,后面跟入一大帮人。女人腿上在流血,半条裤腿都湿透了。这女人是猪号的秦嫂。小骆驼结结巴巴嚷着,秦嫂让猪给咬了!蹦子帮着宝玉把人扶到诊床上,虞喜娟抄起医用剪就要剪裤腿,秦嫂嗷的叫唤起来,别给铰了,这的确良裤子还是新的。可是沾满血水的裤腿撸不上去,老虞婆子只得解开裤扣,给她脱裤子,一边招呼助手小环把人都轰出去。他脚趾纱布没缠上,踮着脚就跑出来。外面,一堆人围着宝玉,这小子磕磕巴巴地说着秦嫂怎么被猪咬了。蹦子纠正说,那不是猪,是公猪!小骆驼说,别打岔,公猪不也是猪么?蹦子说,那可不一样,秦嫂在猪号干活多少年了也没让猪给咬过。蹦子说自己当时正在卸车,听得那边闷雷似的嗥叫,突然就看见那头公猪从圈栏里拱了出来,冲着秦嫂扑上去……他明白,蹦子说得没错,那配种的公猪还真不是一般的猪,五六百斤的庞然大物,像头牛似的。蹦子说那发情的公猪谁也挡不住……还想说什么,这时老虞婆子出来喊他套车去,说要往场部送。一伙人又围过去,询问秦嫂伤势如何。虞喜娟说幸好没伤到动脉,但伤口很深,她只能做些简单处理,必须送场部作进一步诊治。小骆驼又说到那头公猪,说怎么会这样,眼下又不是公猪发情的季节。宝玉说倒也怪了,猪圈栅栏按说很结实,一根根木头橛子都比车辕子还粗,怎么说撞开就能撞开呢?说话这当儿马车来了,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秦嫂抬到车上。车正要走,保卫科阎科长闻讯赶到。先别走,怎么个情况?这老阎眼里什么都是案子,三头六面都要盘查过来。虞喜娟急了,跳上马车,叫蹦子赶快走。他和宝玉、小骆驼被带到保卫科,做了笔录。他说这事儿跟自己没关系,他是到卫生室处理伤口的。宝玉和小骆驼故意闪烁其词,把事情说得疑云重重,而且作为目击证人,两人的说法又不大一样。宝玉揪着衬衣和裤子看来看去,背上屁股上满是秦嫂留下的血迹。小骆驼说,瞧瞧,这可是血的教训!老阎心里好像对上茬了。这就对了,这里边肯定有文章。你们先回去,这些情况不要跟别人说。这天晚上,阎科长带人把猪号马号翻了个底朝天,在马槽里找到一条男人裤衩。奇怪的是逃失的公猪一直没找到。这事情成了形势教育的典型案例,一开会老阎就敲打大伙儿,人家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搞事,我们的同志还毫无觉察。也不想想,那公猪怎么莫名其妙就发情了,毛主席说这世上万物不会无缘无故的发情,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恨……

98∣你不会不记得机关小楼后边的果园……开着白花的沙果树在风中飒飒作响,初夏的傍晚,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气息,好像是发酵的芬芳。可是你一直纳闷,大卫为什么偏把你叫来,你并不是那种能够影响大局的人物,其实应该直接跟老枪去谈。那几天正是最紧张的日子。黄主任把加工厂基干民兵排调来警戒机关小楼,清一色的农场子弟兵,喊出“保卫场部”的口号。灯火通明的小楼里外都是岗哨。大卫看上去还很镇定,甚至谈笑风生,跟你大谈历史,说到明代的土木之变,说到正德皇帝死后的空位期……你好像突然明白了,走仕途的都喜欢侃历史,像你这样耍笔杆子的才读马列。魏书记调走了,新的一把手还未任命,这就是大卫说的“空位期”。大卫这小子脑子还算清楚,让他临时主持工作,不等于就上了大位。他是把自己比作临时总揽朝政的于谦、杨廷和,大有受命于危难之悲慨。
四分场这回闹大了,别的分场也在蠢蠢欲动。大卫终于按捺不住,在你面前大骂劳资科那帮“二逼”,都什么时候了,还死抠文件条例。那上海女知青的猝死,就像引爆了火药桶。你不会不记得,那女孩叫王丹丹,娇滴滴的一朵花,却是很能吃苦。
果园小径旁有一个看园人的窝棚,挂果的季节有人在那儿住,大卫说现在里边没人。树窝子里还藏着几瓶啤酒,大卫用牙咬开瓶盖,你俩就这样喝上了。窝棚里收拾得挺干净,看来他是常来。他找你来是想摸摸老枪的底牌,显然怕老枪带人杀入场部。如果连知青都弹压不住,他这个知青干部就算干到头了。在大卫和老枪之间,你会站在哪一边?其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试着按老枪的思路跟大卫谈判,大卫说,王丹丹的抚恤(认定为因公死亡)完全没有问题,这一点他可以做主。那你为什么不主动去谈判?大卫嗫嚅着,好像不知怎么回答。你已经猜到,他是不敢让老枪来场部。老枪一来,大批后援人马必然涌入场部,他这时候抛头露面,不啻把自己摆到知青对立面。可是,他也不敢去四分场。如果带人去,搞不好场面难以控制,而孤身前往又怕被扣为人质。
坐在这暗昧的小窝棚里,你突然想到靠近筒子岭那个山边窝棚。前一年上山砍条子,马车走错道,在那儿歇过脚。是你给大卫出了“窝棚会谈”的主意。你知道老枪愿意谈判,因为事情总要有一个收场。可是你脑子没有大卫转得快,大卫觉得这主意妙极了,不但解除了他所有的后顾之忧,而且妙就妙在……后来的事情证明,窝棚会谈的真正赢家是大卫,要不怎么会有那种传说,老枪受了招安?
你真是没有想到这一点?有人是说你“见事迟”,难道真是不如大卫脑子转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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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59:43 | 显示全部楼层
∣99∣那一阵连着一个多月没放假了,大家都在猜想,铲完这遍地能不能歇个一天两天。小褂子问过邢大牙,老邢说那可没准。农场没有固定节假日,除了过年,平日放不放假根据农时来安排。其实还有一个决定因素,就是政治形势。有时风声紧了,不管是上边闹出了动静,还是中苏边境有什么风吹草动,那就不能歇下来。克格勃很有把握地说,这回一时半会儿不会放假。那时化学查理还在二连,见小赤佬这副老嘎嘎样儿,偏是不信。怎么会呢,已经绷了这么长时间了。于是两人就打赌。宿舍里打赌,赌注就是一斤光头饼干。结果直到挂锄也没让人歇过一天。时间长了,克格勃忘了打赌这事儿,等到他想起讨要一斤光头饼干的赌债,化学查理已经调到场部学校了。
小褂子有些好奇,克格勃的判断是否有什么依据。克格勃说,你忘了,那一阵子苏联人在黑瞎子岛边境挑衅,还往哈巴罗夫斯克增兵两个坦克师……小褂子还是不解,边境地区离咱们这儿有千里之遥,扯得着这根神经么?再说我们是下地干活,又没搞民兵训练。克格勃摇摇头,你这脑子太简单。
有一年从上海探亲回来,克格勃开始学英语。他从家里带来几本英语教材,有《英语九百句》、《基础英语》、《灵格风英语教程》等等。那时候中美关系开始解冻,尼克松已经来过中国,上海人都在迫不及待地打探外边的消息。克格勃家里有海外关系,美国的大姨妈来信叮嘱他一定要学好英语。那时候,知青里边学英语的人不多,没有几个人能想到这玩意儿以后有用。小褂子说,学了英语就能跳出农场?我看你是做梦!几年以后,“四人帮”垮台了,恢复高考第一年,克格勃也想试试运气,结果第一轮初试就被淘汰。他是新二届初中生,文化底子跟老三届没法比。虽说那会儿英语已学到灵格风中级教程,可那年高考不考英语,仅有的这点优势用不上。小褂子说,你看,你这不是白忙乎了,我早就说过……。克格勃朝他叹口气,你这脑子太简单。
克格勃说他明年还考,小褂子说他明年肯定还考不上。于是两人就打赌,这回赌的不是一斤光头饼干。克格勃说,我要是考上了,你就发誓在农场扎根,永远待下去。那你考不上呢?考不上,我就在这儿扎根呀!两人都发了毒誓。克格勃开始猛攻数理化。
这年冬天,回家探亲时,克格勃跟小褂子是一起走的。那天雪下得很大,到镇上的班车差点在雪地里抛锚。他们好不容易挤上去哈尔滨的火车,又千辛万苦辗转到了上海,那是两天一夜的旅程。下了火车,克格勃没出站就直接把小褂子送上去杭州的火车。
过完年,小褂子如期返回农场,克格勃却没有回来,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此人。问那些上海男生,竟没人知道他的情况。

∣100∣苞米棵里,白云苍狗。人生万事,无奇不有。
立秋后的“拿大草”是最轻松的农活,封垄后留下的杂草不会太多。这最后一遍除草是为来年考虑,免得草籽撒进地里。其实“拿大草”主要是大豆谷子地里的活儿,像苞米这种高杆作物按说不用费这事儿,杂草不见光就不碍事。可现在学大寨,就怕没地方使劲,上边管事的就怕大伙儿闲着。
别人拿两条垄,小褂子一人拿四条垄。邢大牙问,你这是干啥,显你能耐?小褂子说,学了《反杜林论》,俺浑身都是劲儿,就想着为革命多做贡献……哎,我那入党申请书你们可得抓紧研究!邢大牙喜欢年轻人有上进心,可有时觉着这人有点二货。
小褂子觉得这活儿不但不累,还有些耍天耍地的快活。蒿子、灰菜和稗草只消掐去上边的穗头就行,麻烦的是苍耳,那玩意儿枝枝叉叉,又长得矮趴趴的,得弯下腰去连根拔起。他戴着劳保手套,干活利索,手上还不起泡。一人拿四条垄,要在三条垄沟里蹿来蹿去,这样扒着苞米棵来回穿梭,不能不转晕了。转着转着,转到别人的垄沟里,方向还转回去了。不知怎么搞的,脚下有些踉跄,还有些飘忽。瞥见对面过来的柳芽儿,刚弯腰拔起一棵苍耳,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歪倒在垄沟里了。
柳芽儿是分场卫生员,自从虞大夫当了干部,卫生室剩下她独当一面,平时她不用下地,可现在科室人员也有深入一线的天数指标,这几天就跟着二连来干活。见一大男人倒在地里,她有些慌乱。她不像虞大夫那么老练沉稳,慌乱中居然掐不到他的脉搏,这就更加乱了方寸。她想到应该做人工呼吸,解开他上衣扣子。这时她认出这是小褂子,她很讨厌此人,但此刻他只是一个患者,当然应该得到救治。她听舅妈说,南方人没一个好东西。舅妈说话也过于绝对,在她眼里虞大夫就是好人。她觉出他在喘气,闻到了他嘴里那股烟味……
九月的田野里还能闻到夏天那种湿润的气息,野蜂和蝇子在头顶上飞来飞去。
后来,小褂子跟胜利和克格勃是这样说的,醒来那功夫不知怎么回事,两个人嘴唇贴在了一起。他睁开眼,她一下缩回去了。再来一下啊,他又闭上眼睛。他以为她会骂他臭流氓,没想到又贴上来了。她叫他别动,也别吱声。
其实,小褂子也一向讨厌这柳芽儿,在她这儿他从来没弄到过病假条。她不像虞大夫那么好说话,说到这女孩,小褂子总说是假正经。对了,柳芽儿还是周会计的外甥女。那年冬天刨粪把周会计家茅楼弄塌了,在那家人眼里他就是坏人。
谁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男女之间的事儿不一定需要什么理由。
柳芽儿问他怎么会晕倒,他说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就是脑袋犯晕。她问了一些别的情况,认为是中医说的“风火上扰”。她没法解释什么是“风火”,他却连声说,俺懂,俺懂。以前他们从未这样说过话。其实小褂子比什么时候都紧张,手里还死攥着那棵苍耳。柳芽儿掰开他的手,忽然想起《本草》说苍耳子有“祛风补益”之效,将那枝叶上籽粒一颗颗摘到手心里。她说你别小瞧了这野草,这玩意儿倒是治晕眩的特效草药。是么?小褂子这时才摘下手套,拿过一粒苍耳子塞进嘴里。柳芽儿小声儿喊,有刺啊!他说没事儿,那刺毛还没长硬。说着又往嘴里塞一颗。然后又是一颗……
瞅着小褂子嘴里不停地嚼着苍耳子,瞅着他牙齿上沾满青绿色汁水,她咯咯地笑个不停。可是这位赤脚医生忘了(也许她根本不知道),苍耳子有毒性。这天收工时,小褂子又晕倒在地,而且四肢抽搐,瞳孔放大。这可把柳芽儿吓坏了,赶紧往场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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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四 发表于 2015-11-12 10:44:41 | 显示全部楼层
如海胸怀 发表于 2015-11-12 09:59
∣99∣那一阵连着一个多月没放假了,大家都在猜想,铲完这遍地能不能歇个一天两天。小褂子问过邢大牙,老邢 ...


   精神太可嘉了,一万里冲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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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勇 发表于 2015-11-12 11:57:23 | 显示全部楼层
弟兄,太长了,就不能一段段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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