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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cyc1012

赤 脚 医 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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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08:51:1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以后,找我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感冒、腹泻、妇科病、老寒腿、风湿性关节炎、坐骨神经痛,乱七八糟,啥病都来找我。家里寄来的药很快就用完了,我只好土法上马,一盒银针,就是我的全部武器;《赤脚医生手册》中关于“祖国医学”这一章讲述的就是针灸和中草药,成了我最好的临床教材,我把那些人体穴位背得滚瓜烂熟,人中、印堂、百会、太阳、睛明、地仑、耳门、风池、迎香……每个穴位对应什么病症,我也记得八九不离十,我先在自己的身上找穴位练习,有把握了,才给老乡们扎针。我去卧尔古力山上采草药,蒲公英消炎、车前草利湿、黄药子排毒、金银花清热、刺五加安神、增强人体免疫力……我还利用回杭州探亲时买回一些中草药的种子,在房前屋后自己试种,薏仁、地黄、紫花、地丁、薄荷、半边莲等,我都种过。有的活了,有的死了,我把采的种的草药晒干后收藏起来,没有药的时候,这些都是能治病的宝贝。



我整的中草药到底管不管用,我不敢说,反正村子里的老百姓有个头疼脑热、拉稀发烧的就到我这里来拿药;针灸倒是立竿见影的,也许是北大荒的农民太缺医少药了,有病从来不治,不像今天的城里人,动不动就跑医院,过度治疗,身体都有了抗药性,对任何治疗都不敏感了。他们有病,一扎针就灵。



记得有一个外号叫瞎子的农民,有一天他突然急性中风,口斜鼻歪的,说话都大舌头了,他家里人吓得要死。我一看他的眼珠子很灵活,神志很清醒,断定他颅内血栓尚未形成,还没有阻挡血管里的血脉流通,我就大胆地给他做头皮扎针,扎了几次,他就完好如初,口正鼻挺,说话正常了。



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媳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得了妇科病,来例假时痛经痛得浑身抽搐。每个月都要遭一回罪,她都怕得神经衰弱了,每个月例假的日子还没到,她就提前恐惧得啥也干不了了。小媳妇一则害羞,不好意思对人说自己的病,二来家里穷,也没钱去看医生。她听说我能扎针治病,就找上门来。我用针灸给她治疗,其实心里并没有把握,没想到还真给治好了。小媳妇很感谢我,还亲手给我做了一双鞋。



还有一个后来调来的大队书记尹绪楼,是个军人出身的农村干部,干活不惜力,是个实干家,我们很聊得来。他有老寒腿,坐骨神经痛,我也给他扎头皮针,扎了半个多月,居然不痛了。我自己都觉得这小小的银针挺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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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08:51:4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尹绪楼到县里开会,到处说我扎针治病的事儿,我的名声传开了。后来县里开三级干部会议,要我代表知青赤脚医生发言,那份发言稿我本来一直留着的,我想那是我一段青春的见证。没想到后来搬家,把这份珍藏了半个世纪的发言稿给弄丢了。



唉!丢了就丢了吧,那段当赤脚医生的生活早就刻在我的生命里,忘也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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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08:53:2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当知道我打算采写知青赤脚医生时,就不断有人向我提起兴隆公社有一个知青为了给农民孩子治病,还千里迢迢地把这个孩子带回杭州,让其住在自己家里,为其寻医访药,精心治疗。



正当我四下里打听这个知青的名字时,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她是兴隆公社红星一队的。我们铁中在兴隆公社共有三十四名知青,其中红星大队二十二名,永林大队十二名。她有个小名叫小妹,可在我们心目中,她却是我们的大姐。她是老高三的,在学校时就是有名的才女,若不是那一场浩劫,她一定是名牌大学里的高材生。她所在的红星一队,十一个知青中有九个是六八届初中生,她是知青中的大姐和主心骨,关心这么多弟弟妹妹的日常生活和病痛,特别是当了赤脚医生后,不仅对弟妹们关怀备至,对老乡们也是一视同仁,不管谁有病,她都是随叫随到,哪怕是半夜里她也会摸黑出诊。她有一颗仁慈的心,大家都离不开她。



这条微信下面留有小妹的家里电话和手机号码,为我的采访提供了联系方式。



我没有马上拨打她的电话,而是找出那本《杭州青年登记表》,寻找她的信息。很快我就在杭州铁中的那几页里找到了她的名字,在家庭出身和父母有何政治问题一栏里分别写着:伪官吏;其父已揪出,自首变节分子、G·M·D伪专员(受审)。



很显然,这又是一个因父母有政治历史问题而戴帽下乡的知青。好笑的是,既然还在“受审”,说明问题尚未定性,何以白纸黑字就给人扣上了“自首变节分子”“G·M·D伪专员”这样两顶吓人的帽子,还言之凿凿地说“已揪出”?



当我在一个普通居民小区一套两居室的小小客厅里见到这位年逾七十、两鬓已经生出白发的小妹时,我首先向她提出了这个问题。



没想到她说起自己的父母时,脸上的表情十分平和,一点也没有我想象中受了冤屈和磨难的人大多会有的愤懑。她找出了一本显然已经很有年头的老相册,里面全是她父母和孩子们的老照片。我注意到相册的第一页,不是人物照片,而是一张字幅的照片,上面写着:止见一义  不见生死  甲申三月同客宜山  宪猷志兄  蔡廷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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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08:54:4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显然,这张占据相册首页位置的字幅,对相册的主人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虽然我不知道字幅上写的“宪猷”是谁,但蔡廷锴这个名字却有耳闻,他是一位爱国将领,也是骁勇善战的抗日英雄,曾于1932年1月28日在上海率领十九路军抗击侵华日军,被誉为一代名将。全国解放以后,蔡廷锴曾任全国政协副主席,也算是党和国家领导人之一了,他的字幅照片出现在她家的老相册上,背后一定有故事。



果然,她的讲述印证了我的猜测。



我父亲上海老复旦大学的学生会主席,很早就接触了中共地下党,一·二九时期参加了义勇军,加入了蔡廷锴将军任总司令的十九路军,投入了抗日的战场。我父亲在蔡将军麾下,作战英勇,杀敌无数,成为蔡将军的得力干将。这幅字是蔡将军在1944年送给我父亲的,父亲十分珍爱,虽然走南闯北,厮杀战场,但这幅字却一直带在他身边。解放后,生活安定了,父亲才将这幅字裱好装了镜框,一直挂在家里的客厅。文革抄家时,这幅字也未能幸存。也许父亲事先有预感,觉得这幅字有可能留不住,所以拍下了这幅照片。



当年,由于父亲和***走得太近,为***干了很多事情,G·M·D把他给抓进了监狱。父亲有一位哥哥,抗战爆发前,曾担任过G·M·D的交通部长。也许因为伯父曾经在蒋介石手下为官,看多了血腥的政治和其间的残酷搏杀,他不希望自己性格文儒的弟弟卷进这样的争斗。伯父以自己在G·M·D里的人脉,想方设法将父亲从监狱里保了出来,并且很快地送他到意大利去留学,伯父觉得做学问才是日后能安稳度日的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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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08:56:2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父亲留学的专业是园林,学成归来后最初在西湖做园林工作。但他依旧没有远离***,还是继续暗中为***做事。我听父亲说过,他曾经掩护过***的文人田汉,后来和田汉也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全国解放后,有一次田汉和洪琛两位戏剧才子结伴到杭州游玩,田汉专门到我家拜访,当时我父母没在家,田汉留下便条,要我父母一起去王润兴共餐小聚。那天父母回来后就去了王润兴,没想到吃完饭田汉伯伯又和父母一起回到我们宝石山脚下的家里,当晚就住在我们家。他们彻夜畅聊,不断发出笑声,记忆中,那可能是我父亲最后一次开怀大笑了。



没过多久,我父亲突然被莫名其妙地从西湖园林管理处调到了郊外的半山牛奶场当兽医,一个学园林,本应和绿树鲜花打交道的海归留学生,却突然被抛到了一群牲畜中间,整天给奶牛看病。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人向他解释这样的调动出于什么理由,父亲也根本不问,那时候的人对组织上的安排从来都是觉得天经地义的。父亲性格好,很乐观,凡事看得开,他很快就适应了新的工作。有时我去牛奶场看他,见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听诊器,乐呵呵地穿行在牛群中,一点都没有觉得受委屈的样子,我也变得开心起来。



我妈妈是浙江乌镇人,因为家里穷,小学没毕业她就辍学了。但母亲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不甘心从此就窝在自己那个家徒四壁的破房子里等着嫁人,那是小镇上穷人家的女儿唯一的出路。母亲瞒着父母跟人搭船跑到上海,报考了护士学校,因为护士学校不用交学费,还管吃住。我母亲不仅考上了,最终还以自己的优异成绩,被派到当时由德国人办的上海宝隆医院实习。实习成绩前三名的人才有资格留在宝隆医院,母亲是其中之一,她不仅留下来,而且很快就当上了宝隆医院手术室的护士长。



母亲就是在宝隆医院实习期间认识父亲的,两人很快就陷入热恋并结婚了。受父亲的影响,母亲从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做个好大夫的护校女学生,变成了关心国家大事,有政治觉悟的医护工作者。美国鬼子将侵略的战火烧到鸭绿江畔时,母亲义无反顾地报名参加了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在炮火连天的战斗中,每天从前线抬下来的伤病员不计其数,做手术的医生根本不够,母亲以前她长期在手术室做护士长,每天目睹多台手术,耳濡目染,各种手术的过程和操作早就烂熟于心,等到了前线,人手缺乏时,母亲没有退让,而是参与其间,给大量的伤员做了各种不同的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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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08:57:2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抗美援朝结束后,母亲退伍回到已经在西湖园林工作的父亲身边,进了杭州铁路医院,当了一名外科大夫。



那时候我妈只要在医院值班,我就会去陪她。医院里的叔叔阿姨常对我说,你妈的手天生就是拿手术刀的,缝的伤口真漂亮!有时候,妈妈做手术,医院里的妈妈同事就会给我穿上白大褂、隔离衣,带我进手术室去看妈妈做手术。



我心里很为母亲骄傲,受她影响很深,她的医学书我就当小说看。父亲给牛看病,母亲为人开刀,人和牛都是活生生的生命,父亲母亲都是拯救生命的人!记得小学时写作文,有个题目叫《我的理想》,我当时写下自己的理想,就是将来要当一名医生。我是六六届的,文革前最后一届老高中生,当时已经让我们填写大学报考的志愿了,我第一第二第三所有志愿全部都填写了医科大学。没想到填写志愿的第二天早晨,广播里就传来废除高考的消息。我当时有一点点沮丧,但很快就觉得这也没什么,这可能是我父母达观的人生态度,从小对我的影响吧?



文革来了,我父亲这样一个养牛场的兽医居然也被当做牛鬼蛇神揪了出来,大批判的革命烈火从北烧到南,从上烧到下,人们都被烧红了眼,养牛场也不是世外桃源,可是这个地处市郊的农场职工都是普通老百姓,哪来的牛鬼蛇神?好不容易了解到父亲留过洋,有个哥哥还是G·M·D的交通部长,这可点燃了那些造反派心中大搞阶级斗争的欲火,他们将我父亲关进牛棚,用麻绳缠住父亲的两个拇指,把他吊在牛棚的房梁上,两个拇指要承受父亲这么大个子的全身重量,他几次三番地痛晕过去。母亲受到父亲的牵连,也不能拿手术刀了,从外科医生的岗位调离,只能到换药室给人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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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08:58: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1969年我去北大荒插队落户前,去半山养牛场和父亲告别,他当时还关在牛棚里,连给牛看病的资格都没有。他握着我的手时,拇指上血紫色的勒印还很明显,有几处还有厚厚的痂痕。我心里很难受,想到这一走天高地远,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但父亲脸上却一直挂着笑,他对我说:国家要你们这样走,我也不反对,你到了北大荒农村,也可以养牛,牛很通人性的,善良,会对你好。



我去和母亲告别时,她正在换药室给人换药,知道我要走了,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自己手腕上的手表摘下来给我戴上,手表还带着她的体温,这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走的那一天,父母都没有来,只有我的干妈送我。干妈其实是我们家的保姆,从小带我长大,母亲去朝鲜时,父亲工作忙,都是保姆带着我们家几个孩子,干妈一辈子没结婚,从年轻时到我们家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她疼爱我们就像疼爱自己的孩子,而我们也一直叫她干妈,对她的敬重就像对亲生父母一样。



火车开动的时候,车厢里、站台上哭声一片,我没哭。自己选择要去的,为什么要哭?说实话,直到今天,我也没有觉得到北大荒去插队落户是一桩苦不堪言的事情,只觉得那是自己生命旅途中应该接受的一段磨难。



我常常对我的儿子说,你们这代年轻人与我们比起来实在是太苍白了,我们有故事,而你们没有!



我去北大荒的时候,心里真的是准备到农村大干一场的。我所在的兴隆公社红星大队我年纪最大,虽然自己从小家里有保姆,从来不干家务活,父母工资也比较高,加上我是几个孩子中最小的,哥哥姐姐也都让着我,所以一直比较娇气。到了农村,我从娇小妹,一下子变成了老大姐,队里的知青都是初中生,我这个老高三的大姐姐觉得肩上有担子、有责任了,我应该多照顾这些小小年纪就离开父母的弟弟妹妹,尽可能比他们多做一些。矮小的知青,我不让他们挑水,怕他们不长个;女生夜晚我不让她们出门,怕她们不安全;到林子里去砍柴,村子里都是男人干的活,我却总是趟着水泡子地,浪漫地唱着歌,带头往林子里钻。



我们去的时候,大队里有一个所谓的医生,家里养了十个孩子,地上跑的、手中抱的、趴在炕上拉屎的、咬着母亲奶头嘬不出奶水哇哇大哭的,家里臭虫跳蚤到处乱蹦跶,屋里那味儿大的熏死人!老乡们都说,谁敢找他看病呐?没病都得整出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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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08:59:5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下乡的时候,带了母亲的一本《临床诊断》,当时也没有特别的想法,只是觉得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自己就可以给自己治病。到了北大荒,看到村子里老百姓看个病那么难,好不容易最近的村子里有个医生,还是这副样子,心里便动了点给老乡看病的心思。



那时候正好公社培训赤脚医生,队里就推荐我去了。我没有想到,来北大荒农村,还有这样的机会,有可能实现自己从小的理想,当一个真正的医生,虽然还是双脚踩在泥地里的赤脚医生,但总归是医生呀!只要能给人看病,赤脚不赤脚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我高高兴兴地去公社参加了赤脚医生培训班,去了以后才知道,其实我从小跟着当兽医的爸爸和当外科医生的妈妈,学到的医学知识远远超过了培训班上讲授的内容,这样一来,我更加自信了,我相信自己完全可以当一个合格的乡村医生。



培训结束后,我回到了队里,便开始大胆地给老百姓治病。开始时,我当赤脚医生是不脱产的,田里的农活照干不误,收工以后,才背起药箱走村串户,送医上门。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干了一天农活,怎么会一点都不觉得累呢?怎么还能放下锄头就背起药箱,连气都不喘一口呢?



当时村子里有个年纪轻轻的农民,老是喊肚子疼,多次找过村里的那个医生,那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每次都是给几片止疼片打发他了事。我仔细观察了这个年轻人的症状,发现他很少喝水,田里干活出再多汗,大家都喝水没够,他却总是喝一小口就把杯子放下了。因为喝水少,他也很少撒尿,再看他每次疼时自己按压的部位,我便大体有了七八份的判断。我就问他为什么口那么渴,却挺着不喝水?他的回答果然不出我所料,因为每次撒尿都会疼得受不了,所以他根本不敢喝水,以便减少撒尿的次数。我据此判断这位年轻人得的是尿路结石,我一边给他扎针止疼,一边劝他多喝水,我告诉他,只有多喝水,尿量大,尿液形成凶猛的冲击力,才有可能将石头冲下来。另外多进行弹跳运动,也有可能助力让卡在尿路上的石头松动,最后掉下来。这位农民一开始将信将疑,见我用针灸给他扎穴位后,疼真的止住了,便增加了对我的信任,一边大量喝水,一边蹦跶弹跳,后来肚子真的不疼了。



这事传开以后,老乡们觉得不花一分钱,我就凭着一根银针治好了小伙子经常犯疼的老毛病,就都来找我看病。老太太胳膊抬不起来了,我给她扎了几次针,她的胳膊就活动自如了;有位大爷突发性耳聋,我就按照书上说的治聋穴:耳门、听宫、听会、听灵、翳风,一个一个穴位轮番下针,大爷很快就恢复了听觉;有一个木匠睡觉起来脖子突然不会动了,拧一拧,疼得浑身冒虚汗。他吓坏了,以为是什么魔鬼附身,大喊大叫,满脸惊恐地找到我,要我救他。我一看,就是普通的落枕,一根针扎下去,他的脖子就能活动,也不疼了。



后来,找我看病的老乡越来越多,干农活之外的业余时间根本不够用,队里就让我脱产了,还给我记整劳力的工分。



那时候,农村缺医少药的状况是今天的人们根本无法想象的,老百姓生了病从来不看,一是没处看,二是没钱看,就是生抗着,自生自灭,能不能挺过去,能不能活下来,完全凭运气和个人身体素质及抵抗力。他们不会怨天尤人,觉得生活本来就是这样。那个养了十个孩子,一直在村里行医的半拉子医生,虽说没看好过几个病人,但好像这并不妨碍老乡们继续对他的尊敬。在东北农村,老乡们最尊敬两种人,一个是教师、另一个就是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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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09:05:2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那一年的冬天我没有回杭州,整个猫冬季节里我就是给几个村子里的老乡看病,由于长期积压的病人太多,加之一些顽疾一直以来死扛着不看病而病症加重,我觉得压力很大,但我也感觉特别充实,农民对我的需要,让我找到了自身的价值。



除了白天给人看病,夜晚我也经常会出诊。晚上走夜路时,我经常会在黑戳戳的野地里看到像萤火虫般一闪一闪的蓝绿色的光亮,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大草甸子里的鬼火,觉得又神秘,又好玩,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狼的眼睛,后怕得脊梁上真冒冷汗。



二队有留守的知青知道了我夜晚要出诊的情况,给我送来一条大狗。我本来是很怕狗的,但和野地里的野狼比起来,就觉得狗不那么可怕了。其实我们知青点原先有一条叫大傻的狗,就是你写的《乡村教师》中,采访我队的知青断桥,他讲到的那条为救知青,自己淹没在沼泽中死去的狗。大傻被沼泽吞没的时候,我们队的知青都哭了,我没有哭,但我却想起了下乡前去牛棚看我爸时,他对我说的话:到北大荒农村后,你也可以养牛,牛很通人性,善良,会对你好。其实何止是牛,狗也通人性,大傻豁出自己的命,阻止了十几个进入大草甸采黄花菜的知青步入沼泽。狗除了善良,更有忠诚,每次我夜晚出诊的时候,这条新来的狗就像卫士一样,一步不拉地紧紧跟在我的身后,只要黑暗中出现绿莹莹的眼睛,狗狗就会大声地狂吠,夜色中那亮闪闪的绿光就会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村里有个铁匠叫大兆,给大队修路时,我和他一起抬过泥。知道我一个姑娘家晚上还要出门给人看病,他特意给我打了一把锋利的匕首,让我夜晚出门带着防身。他还给我做了一根长柄利器,既可以在坑洼地不好走时当拐杖,又可以遇见野兽时做保护自己击打对手的武器。



有了忠诚的狗和贴身防卫的武器,我夜晚出诊一点儿都不害怕了,可我没想到还有让自己意想不到的事情。邻村有一个老乡肺部感染发高烧,我给他打消炎退烧针,书上说,这种针八小时打一次,到点后已是深夜。我这人很古板,觉得书上说八小时一针,那就不能延误。那时,大狗二傻也已经蜷伏在灶头旁睡了,我一推门,二傻就像听到号令似的,一跃而起,摇着尾巴跟我出门。



到了那个老乡家,黑灯瞎火的,人家也早就睡了。我砰砰砰地敲门,二傻也在一旁吠叫。好半天,屋里才亮起灯,门一开,我尖叫一声,吓得转身就跑。为什么跑?门口站着一个赤条条一丝不挂的男人,我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哪见过这个呀!后来我才知道,东北农村老百姓,晚上睡觉都不穿衣服,脱得精光,是我少见多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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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09:06:2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她讲述这些遥远的往事时,语气特别平静,就好像是在叙说别人的事情,而在我的脑海中,那幅清晰的画面:夜光下,一个身背药箱的年轻女孩,身旁卧着一条狗,对面门洞打开,一个赤条条的男人睡眼惺忪地站在那儿。女孩一声尖叫,落荒而逃;男人懵懂中一脸困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看到一个纤弱的背影,在黑暗中仓惶离去。那是一个寓意深长的镜头,完全可以据此拍一部很有魅力的电影。



当我把心中那一瞬间的想法说给她听时,她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那是你们文人才会有的浪漫念头,也只有事情过去了几十年,我才能坦然地讲出来,而在当时那一刻,我是真真地吓着了,回去还哭了一场,甚至觉得这个赤脚医生我是不是还要做下去。



她说这些话时,我为自己刚才的矫情羞愧,我哪里能够体会得到一个远离家乡父母的女孩子,在天高地远的穷乡僻壤的黑夜里,面对陌生的未知,突然间爆发的害怕和无助呢?



她没有注意到我的神情变化,依旧沉浸在自己遥远的回忆中。



当然,我还是很快就从那个晚上的阴影中走出来了,北大荒农村的老百姓都非常淳朴,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习惯,我们城里人一开始可能接受不了,时间久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其实,我和你说这件事情,并不是我当赤脚医生过程中最尴尬的,最难受的是,我努力了,却治不好老乡的病,我毕竟只是在公社卫生院培训了一个月,其余完全靠自学的赤脚医生,我不是万能的,许多疑难病症我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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