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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cyc1012

赤 脚 医 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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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12:45:5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另一张照片是兴隆公社东风大队的黄敏,照片上,黄敏胸前垂着一根大辫子,正弯着腰在井边打水。最打动我的,是黄敏脸上的微笑,很阳光、很灿烂!



其实我和黄敏早就认识了,我知道她和我姐姐是同一个生产队的。几年前,当我下决心要去北大荒寻找“凋谢的兰”留在北大荒的两个孩子时,黄敏找到了我,她亲手做了一个精致漂亮的手袋,还买了一条丝绸围巾,要我带给兰的儿子小刚和女儿小平。她对我说,小刚的爱人一直有病,那病不好治;小平身体弱,一到冬天就会喘,恐怕也是和她妈妈一样的病,兰不在了,让他们有什么困难,给阿姨来信。



那时候,我只想着把黄敏的心意尽快带给兰的孩子,我完全没有留意,黄敏的话中说到了小刚爱人的病和小平的病。



等到我这次采写兴隆公社的知青赤脚医生时,我才知道,黄敏当年也是赤脚医生,回杭以后也一直从医,此生再也没有和医生这个职业分开。那么多年过去了,她的职业习惯让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对别人的病痛敏感、上心。



无论是何大姐的炕笤帚,还是黄敏在井边打水的照片,都可以让我感受到,那片遥远的黑土地,虽然曾经带给她们磨难,却也在她们心里留下温暖,随着岁月的流逝,无论是磨难还是温暖,都已经成为青春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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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12:47:4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她很快发过来一个OK的表情。



我们第二天就在西湖边的醉白楼一座凉亭里见面了。



深秋的湖水已经泛起凉意,湖面上枯败的残荷透出肃杀,湖水对面的远山更是呈现一片连绵的深褐,倒是眼前一大片绿色植物丰盈饱满,在秋阳下闪闪发亮。



明明已经听见冬的脚步,却还能有这么大片的绿欣欣向荣,似乎在执拗地告诉我们,其实夏并没有走远。



这片绿色让我一时间有点走神。我拿出手机,走过去,对着湖面上的浓绿一通狂拍。



黄敏显然也被眼前的湖光山色吸引,她也用手机对着眼前的美景拍照。



我随口问黄敏,这片绿色的植物是什么呀?你知道它们的名字吗?



没想到黄敏想都没想,立刻回答我:这是水葫芦,又叫水浮莲、凤眼蓝,它可以食用,也可以入药,可以煮汤或者清炒,味道有点像我们平常吃的小白菜;若是药用,能清热解毒、利尿消肿,主治皮肤湿疹、风疹,还有一定的抗癌功效。



我听得目瞪口呆!作用、和医药功效。看来,眼前这位当年的赤脚医生是有真功夫的,不知道她这身本领的炼就,是不是北大荒这片土地的馈赠?抑或是赤脚医生的生涯留给她的财富?



“北大荒的水泡子里有很多这样的水葫芦,我们把它捞起来当菜吃,比大酱、酸菜有营养。后来我当了赤脚医生,才慢慢知道这东西还能入药。”



黄敏说这话时顺手捡起一颗石子儿扔向湖面,湖面上荡开的涟漪,也许正是这一圈圈细腻的波纹,撩起了她心中早已天涯般遥远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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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敏河 发表于 2019-1-14 13:46:31 | 显示全部楼层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12:47
她很快发过来一个OK的表情。

北大荒的水泡子里有很多这样的水葫芦

不对吧?我在东北从没见过,浙江有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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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勇 发表于 2019-1-14 16:56: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诸勇 于 2019-1-14 17:10 编辑

柴兄,应该还有下文,没转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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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17:04:2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诸勇 发表于 2019-1-14 16:56
柴兄,应该还有下文,没转完吧?

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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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21:05:3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17:04
还有。。。。。。

命运这东西,很神奇的,一切都有定数,你信不信?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我会当一个医生。小时候,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勘探队员,我的性格好动不好静,喜欢走南闯北的生活。



我父亲是苏北农村的,在部队时就是卫生兵。解放后,父亲所在的部队集体转业到地方,在西安造军用机场。机场建完,整支队伍又拉到杭州,组建了浙江建筑总公司,部队原有的卫生院变成了建工医院,我父亲是第一任院长。所以我从小在医院长大,对医院里的来苏水味儿和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熟稔得就像家人一样。



文革了,父亲从院长变成了走资派、阶级异己分子,在医院当会计的妈妈也受爸爸牵连被揪出来,戴上了“地主婆”的帽子。两人都被隔离审查,被造反派关起来不准回家。



我去北大荒时,家里没有一个人来送我。父母的隔离审查还没有解除,大妹妹去了桐庐乡下插队,小妹妹分在煤球店工作,店里不让她请假,哥哥上夜班,我出发去火车站的时候,他还没下班。没有人来送我。



后来我才知道,哥哥下了夜班,直接赶到火车站,想来送我,但车上车下一片哭声,人头乌秧乌秧攒动,他找不到我,喊我的名字,声音立刻就被混乱嘈杂吞没;母亲当时是向医院造反派请了假的,准备到家里和我见上最后一面。临进家门时,她看到自己臂膀上戴着的黑袖章,上面用黄色油漆写着“地主婆”三个字,她不愿意让我看到这个,就在离家还有一段路的地方,把袖章摘下来,想塞到裤子口袋里,但因为心里紧张,手一抖,袖章掉在了地上,正好被路过的居委会大妈看到,捡起来交给了造反派。造反派很快就追过来,母亲还没来得及进家门,就被造反派带走了。



我当时觉得自己命真苦,路远迢迢去北大荒,却没有一个人来送我。上车时,我的手一直捂着棉大衣的纽扣,这个位置的大衣里侧有一个布口袋,里面装了一百元钱,那是我去桐庐乡下插队的大妹妹留在家中的最后一笔钱。父母被关押后,家里由大妹妹当家,这一百元钱是大妹妹从我们每个月中的伙食费中省下来的,她离家时一分没拿,全部留给了我们。而当我决定报名去北大荒时,哥哥和小妹妹坚持要我带上这一百元钱。哥哥说,北大荒那么远,万一有个什么事,我们也帮不到你,这钱可以救个急;小妹妹说,姐,我马上到煤球店上班了,有工资,这钱用不着,你带着。我知道,这一百元钱,就是全家人送我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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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21:07: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到了东北以后,我们六个女生抱团,分到一个队:晓白、红英、维和、怡文、娅琦和我。我们坐着一辆老破牛车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走,六个女孩各人都想着自己的心事,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老牛得得得的脚步声敲打着冰雪,在四周的一片空旷中,好像有回声跌到我们心里。



和我们一个队的猴子,当年写过一篇文章《六个美丽的女生》,写的就是我们六个坐在牛车上的六个女生,当时我们队男生的牛车就走在我们后面,回想起来,男生女生都正是花季的年龄,男生眼中个女生怎么会不美丽呢?



假如说刚下乡那会儿我们还是美丽的,没过多久,我们就被艰苦的生活和繁重的劳动弄得和当地的农妇没有什么两样了,若是站在一起,你大概还能从服饰和气质上辨别,但干枯的头发、粗燥的皮肤,冻红的脸蛋,一切都很难区分了。



干其它农活好说,我最害怕的是薅草。我对草过敏,第一次薅草,我的两只胳膊就肿得像棒槌,从手腕一直肿到胳膊,到后来,连脖子和脸都肿了,像得了“猪头疯”。我问同队知青,我会不会死啊!再下地干活,就不让我薅草了,让我铲地。



知青点盖房子,老乡们教我们要搓草辫子和泥垒墙。搓麻绳的麻砍下来以后都沤在水塘里,一直要沤到外面的麻皮烂了,再下到水塘里,把烂了的麻皮刮掉,剥出里面的茎搓麻绳。沤烂的麻皮是有毒的,我哪里知道啊,两条腿浸在水塘里干得欢实,回来就不行了,两条腿先是肿,后是烂,流出来的脓水,自己看着都恶心。



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想家,但知道爸妈都在挨斗,自己不能回去再给他们添乱,只能咬牙坚持,慢慢适应。



下乡一年后,我们小队的赵主任提出来要推选一个知青当赤脚医生。知青们说,选黄敏,她爸爸妈妈都是医院的,她从小在医院长大,看都看会了。



这不开玩笑吗!医生哪是随便谁都可以当的?这里面学问大了去了,我一个初中生,哪能给人看病?弄不好要治死人的,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再说了,我喜欢集体生活,赤脚医生就是单枪匹马走村串户的土郎中,我不想干。



赵主任见知青们一致推荐,以为我有多大能耐,大手一挥,说:就这么定了,就是你了。



我还想推辞,转念一想,当了赤脚医生,也许就不用下地干活了,这对我来说也不失为一桩好事,我皮肤那么容易过敏,少干农活,起码可以减少过敏的概率。



很快,队里就让我到公社参加赤脚医生培训班。那次培训一个月,我们主要学习的就是针灸和中草药、人体几大循环等等,其实我并没有听进去多少东西,我在培训期间干得最得意的一件事情,就是帮助猴子入伍体检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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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21:08: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猴子是我们队男生中干活最玩命的,吃苦的事情总是冲在前面,在队里威信很高,下乡没多久,队里就选他当了副队长。猴子下乡前生过肝炎,这病是富贵病,不能累。可他当了队长,更得起带头作用,歇不下来呀!



部队到兴隆公社来招兵,那时正是珍宝岛打仗后不久,当地老百姓不敢当兵,听说适龄男青年都要参加体检,一些年轻人就都躲到山外去了。兴隆大部分知青都是黑帮子女,政审通不过,猴子的父亲当时已经解放,他又是我们东风二队的队长和民兵连长,自然不能退却,就积极报了名。知青们都舍不得猴子走,我心里却希望猴子走。我知道猴子的肝病其实一直没有好彻底,我想猴子若是参了军,就不用干那么重的农活了。



应征者到公社体检时,我正好在那里参加赤脚医生培训班。猴子的肝炎影响到他的视力,检查视力时,猴子就有点心虚。我看出来了,不动声色地站到视力表后面,悄悄地给猴子上下左右打手势,猴子机灵,跟着我的手势照葫芦画瓢,顺利地通过了体检。



猴子走的时候,知青们都来送他,大家一起坐在马车的谷堆上合影。我看着猴子穿上军装很精神的摸样,心里想,其实当个赤脚医生也不错,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能给人帮上忙。



从公社培训回来以后,我实际上心里还是没有底气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给人看病,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先试试,不行再撂挑子。没想到老乡们却已经把我当作正儿八经的医生了,刚回村不久,就有人喊我去救命了。



村里有家人家盖房子,挖了一个大坑,里面灌满了泥浆水,乌拉草编成的草辫子浸在坑里滚泥,村里有个五六岁的男孩不小心掉进了坑里,等到被人发现捞上来时,眼珠已经翻白,心跳好像也没有了。老乡们要我抢救,我想起在公社培训时,倒是讲过溺水救治,赶紧手忙脚乱地凭记忆采取措施,先清除孩子口腔和鼻孔内的泥沙和杂草,再把孩子的舌头拉出口外,让呼吸道通畅,然后把孩子反过来,脸朝下,背朝上,轻轻按压孩子的背部,挤出灌进气管、肺部和胃里的水,接下来两个多小时的人工呼吸,跪得腿都麻木了,也不敢停。但孩子最终还是没能救过来。孩子的爹妈扑在孩子的尸体上嚎啕大哭时,我难受极了,我总觉得,要是自己的医术再好一点,孩子说不定就不会死。



孩子抬到草甸子里焚烧时,我流下了眼泪。那一刻,我暗暗地下了决心,我要做一个名副其实的赤脚医生,治病救人!



我没有脱产,白天依旧和大家一起下地干活,收工回来,大家都休息了,我才背起药箱,给需要的老乡去看病,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喜欢上了赤脚医生这个身份,我觉得它和城里正规的大医院里的医生最大的不同,就是“赤脚”二字,它让你亲近泥土,让你和农民血脉相连,赤脚医生和老百姓之间,绝对不会有现如今城里大医院几乎都存在的医患关系紧张,因为没有金钱买卖关系,彼此就像亲人。



记得村里有个叫赵发亮的农民,两口子结婚七年没有孩子。后来好不容易怀孕,生了个大胖小子,两口子乐开了花,没想到孩子还没有满月就得了新生儿肺炎,喘不过气来,眼见得要憋死过去,赵发亮哭喊着要我去救人。我赶过去的时候,孩子脸色青紫,鼻翼微搧,口边有白泡沫,一摸额头,烧得烫手,已经不会哭了。这样小的婴儿,药是灌不进去的,必须打消炎针。可我的小药箱里除了最简单的常用药,根本没有消炎针剂。我连夜赶到一队,找到他们队里的小医生,因为我听说小医生刚从公社卫生院进了几盒链霉素。小医生开始不肯给我,听我说了婴儿的情况以后,立刻痛快地把几盒链霉素全部给了我。我又马不停蹄摸黑赶回村里,一到赵发亮家,马上给孩子打针。一连打了三天,一天两次,孩子终于救了回来。赵发亮两口子说我是孩子的救命恩人,知道我不吃肉,第二天给我送来一口袋鹅蛋,那几天,我们知青点的女生都开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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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21:09: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2009年,富锦市政府组织当年在附近下乡的知青回访,回去了三百多名知青。我也回去了。老乡们对我们那个热情啊!回到兴隆岗的时候,家家户户的老乡都拥出来欢迎我们。



我们原东风一队二队的知青回到村子里的时候,有一个瞎眼的老头,拄着拐杖,站在东风村的路口,逢人就问,谁是黄敏?我听见喊我的名字,赶紧走过去。老头紧紧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问:你还记得我不?我真是一点儿都想不起这位大爷是谁了。大爷显然有点失望,但还是拽着我的手不放,说,你怎么忘了呢!那年我阑尾炎发作,痛得满地打滚,是你给我扎针止疼,后来一队的小大夫来给我动手术,没有麻药,也是你用针灸给我麻醉的呀!听说知青回来了,我从大清早就站在这里等,我就想找到你,跟你说一声谢谢呀!当年要是没有你手里那根针,我说不定早就痛得去见阎王爷啦!



其实我到了也没想起来这位大爷的名字,我也早已不记得自己给他扎针的事情,但几十年过去了,他已经瞎了眼睛,却还坚持要在知青人群里找到我,对我说一声谢谢,我想我在北大荒当赤脚医生的那几年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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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cyc1012 发表于 2019-1-14 21:11: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在采访过程中,我了解到,其实像王效良、小妹、大玲、吹草、黄敏这样的知青赤脚医生,在兴隆公社还有不少,有一些知青虽然没有正式当过赤脚医生,但他们在遇到老乡们有病有疾患却无处就医时,也会用自己学到的知识,想方设法地为老百姓排忧解难。他们原本不懂医学,却在特殊的年代,特殊的地方,当上了特殊的大夫——赤脚医生。他们靠的不是医疗技术,而是人性中最宝贵的善良和同情心。他们的父母在温暖的南方,被那些人性泯灭的造反派冷酷地批斗折磨;而他们却没有因此而仇恨这个世界,在冰冷的北方,依然用自己赤诚的温暖为老乡们解除病痛。



联合国妇女儿童基金会曾经在一九八零至一九八一年的年报中称:中国的“赤脚医生”制度在落后的农村地区提供了初级护理,为不发达国家提高医疗卫生水平提供了样板。直至今天,国际视野中的中国“赤脚医生”,依然是个被充分肯定的名词。



其实,“初级护理”也好,“提供样板”也罢,我相信,当年的知青赤脚医生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这些。他们只是被不可抗拒的命运抛到了生活的最底层,而恰恰是底层老百姓的苦难,让他们发现了自己所受的冤屈与之相比其实微不足道。一开始,他们只是本能地想为老百姓做些什么,没想到在这过程中,得以自我救赎,渐渐走出政治的咒语,寻找到自身的价值,活出了生命的精彩。



我想起亚马逊河畔吃着野香蕉和乌龟蛋,分文不取给当地村民治病的沙曼;我也想到央视视频中揭露的我国当下许多医院存在的医疗黑洞。我在一瞬间明白,那位瞎了眼的老头,为什么会在五十年后,拄着拐杖,等待并寻找当年为他治过病的赤脚医生。



本文发表于2019年第一期《收获》作者袁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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